始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威严。
战争打了这么多年，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四海初定，也该让天下人看看，他始皇帝，不光会打天下，更会治天下！
他又想起了刚才子池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更是熨帖。
有如此聪慧的孙儿在，这大秦的江山，他放心！
“陛下英明！”
李斯和冯去疾立刻跪倒在地，高声颂扬。
始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翦。
“老将军，你有何看法？”
李斯也顺势说道。
“陛下，王贲、李信将军，还有远在北疆的蒙恬将军，皆是我大秦的肱股之臣，功勋卓著。”
“臣提议，待他们凯旋之后，当加官进爵，赐予封号，以彰皇恩浩荡！”
“对对对，理应封赏！”
冯去疾连连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翦身上。
王贲，可是他王翦的亲儿子。
儿子立下不世之功，当爹的脸上自然有光，也该为儿子争取最大的荣耀。
然而，王翦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只见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始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
“臣，替犬子王贲，谢过陛下隆恩。”
“但是，犬子不敢请封。”
什么？
不敢请封？
李斯和冯去疾都愣住了。
这可是封号啊！是武将的最高荣誉！
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东西，你王翦居然说不要？
始皇帝也是眉头微蹙，看着王翦，等待他的解释。
王翦挺直了腰杆，声音苍老却无比坚定。
“陛下，身为大秦的将士，为国征战，开疆拓土，本就是分内之事，是吾辈之荣耀。”
“犬子王贲，不过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不敢奢求额外的封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沉重。
“更何况，我王家，已经有臣这个通武侯了。”
“若犬子再因军功封侯，一门双将，位高权重，恐会引来朝野忌惮。”
“于国于家，都非好事。”
“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我王家只愿为陛下世代镇守边疆，不求闻达于朝堂。”
这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李斯和冯去疾听得是冷汗直流。
他们只想着封赏的荣耀，却忘了荣耀背后隐藏的杀机。
王翦，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在朝堂之上，却比谁都看得通透！
他这是在用自污的方式，来保全整个家族的安稳！
他不要封号，不要权势，只要实在的赏赐。
“陛下若真心要赏，便请赏赐些金银财帛，美宅良田吧。”
王翦再次拜倒在地。
“如此，既能彰显陛下恩德，也能让我王家上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臣，叩谢陛下！”
寝宫里，一片寂静。
始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王翦，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好一个王翦！”
始皇帝走上前，亲自将王翦扶了起来。
“老将军深谋远虑，这份忠心，朕收到了！”
他拍了拍王翦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朝堂之上，能像你这般清醒的人，不多了。”
这话意有所指，李斯和冯去疾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朕准了！”
“待王贲凯旋，朕只赏钱财，不封爵位！”
“你的这份苦心，朕懂！”
听到始皇帝这句话，王翦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
他知道，王家的安危，保住了。
“老臣，谢陛下体恤！”
始皇帝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正，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李斯，冯去疾，王翦。”
“迎接大军凯旋一事，就交给你们三人全权负责。”
“记住，要办得隆重，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到我大秦将士的风采！”
“朕，要在城楼上，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
“喏！”
三人齐声领命，躬身退出了寝宫。
宫道上，寂静无声。
李斯和冯去疾跟在王翦身后，走了好一段路，终究还是李斯先憋不住了。
他快走几步，凑到王翦身边，脸上写满了大大的不解。
“王老将军，下官是真的不明白啊！”
“王贲将军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封侯拜将，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一门双侯，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不仅是王贲将军的荣耀，更是整个王家的荣耀！”
“有了这层身份，王家在大秦的地位，那可就真是稳如泰山了！”
李斯越说越激动，仿佛被拒之门外的是他自己。
“您怎么……怎么就给推了呢？”
“这可是侯爵啊！”
旁边的冯去疾也连连点头，附和道。
“是啊，老将军。”
“陛下当时明显已经动心了，您只要顺水推舟，此事必成。为何要主动拒绝？”
王翦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斯。
那眼神，让李斯心里咯噔一下。
“李相。”
王翦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觉得，老夫做错了？”
李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下官不敢！”
“下官只是……只是为王家感到惋惜，为王贲将军感到不值！”
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忠臣模样。
“哦？不值？”
王翦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全是冰冷。
“呵呵。”
“李斯啊李斯，你这丞相是怎么当上的？”
“你这脑子里，除了琢磨怎么往上爬，怎么在陛下面前表现自己，还剩下点什么？”
这话，说得极重！
李斯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老将军，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王翦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我来告诉你什么意思！”
“我王家，现在已经有我一个通武侯了。”
“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能容忍一个手握兵权的老将，但绝不能容忍一个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将门！”
“王贲再封侯，一门双侯！朝野上下会怎么看？陛下的龙椅，他还能坐得安稳吗？”
王翦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都像是重锤，砸在李斯和冯去疾的心口上。
“今天陛下高兴，能给我王家封侯！”
“明天，他就能找一百个理由，把我王家满门抄斩！你信不信？！”
“到那个时候，你李斯是能来救我们，还是能替我们收尸？！”
李斯被这番话吼得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只看到了封侯的荣耀，却完全没去想这荣耀背后，是帝王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