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看着他满身泥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厂里出事了?”


    二嘎子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那股子压抑了一路的惊恐和委屈再也兜不住了,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水直接砸了下来。


    “哥……”


    二嘎子带着变了调的哭腔,声音嘶哑得厉害:“大牛哥、大壮哥……他们全都被抓走了!”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被抽干了。


    老孙头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抖,一撮黄亮亮的旱烟丝“簌”地一下漏在了桌面上。


    赵山河夹在指间的半截烟卷“吧嗒”一声掉在桌上,火星子烫在木纹上,冒起一缕细烟。


    一股极其狂暴的杀气从他心底猛地蹿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他高大的身躯瞬间僵住,后槽牙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连带着垂在身侧的手背都绷出了惨白的骨色。


    可仅仅过了几秒钟。


    赵山河硬生生把这股滔天的邪火给咽回了肚子里,死死压在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皮底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


    “我知道了。”


    赵山河声音出奇的平静。


    他走上前,伸手捏了捏二嘎子单薄且湿透的肩膀,目光落在那张沾满泥水、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上。


    “你看你这半个月,瘦得下巴都尖了。”


    赵山河眉头皱了皱,粗糙的手背蹭掉二嘎子脸上的泥点子:“之前我走的时候,你小子脸上好歹还有几两肉,现在怎么熬成这副鬼样子了。”


    他拍了拍二嘎子的后背:“正好,你来得巧,家里刚做好的排骨和白面馒头。你先踏踏实实吃一顿,等吃饱喝足了,走的时候再去柜子上把你嫂子收着的东西全拿上。伊万诺夫前阵子送了些好玩意,几罐苏联奶粉和肉干,你全都带走。必须给你小子好好补补。连个媳妇都还没娶呢,要是现在就把身子骨给熬虚了,到时候真给你说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你小子怎么受得了?”


    林秀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太了解赵山河了。


    她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男人强装的平静底下,正翻涌着多大的惊涛骇浪和骇人的杀机。


    她满眼担忧地望着赵山河绷紧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又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说什么。


    赵山河转过身,语气极其自然地看了过来:“秀儿,你受累把菜端去热一下。”


    林秀默默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麻利地把桌上的排骨盆和笼屉端进大托盘里,端着快步走出了正屋。


    看着林秀出去,二嘎子急得直跺脚,连脸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


    “哥!厂里现在都乱套了,那帮王八蛋……”


    “行了。”


    赵山河直接出声打断了他。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空碗,用力在桌沿上墩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天大的事情,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什么事,把饭吃好咱们再谈。”


    二嘎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看着赵山河那张平静得有些吓人的脸,他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外屋灶膛里偶尔传来一声柴火烧透的劈啪声。


    二嘎子坐在长条凳上,身上的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很快就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刚才那股子一路跑回来的急火退下去之后,疲惫、饥饿和后怕,这才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翻了上来。


    他这半个月确实没怎么睡过好觉。


    红星机械厂里一天一个坏消息。


    今天这个兄弟被带走问话,明天那个干事被市里的人堵在办公室。大伙儿群龙无首,这些破事快要把他这个半大小子给活活压垮了。


    偏偏又碰上连日的大雨封山,外头跟靠山屯的道彻底断了。


    谁也不知道赵山河在山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死是活。


    厂里那帮跟着他出来的兄弟,一天天提心吊胆,又惊又怕,全靠硬挺着。


    今儿一早这大雨刚停,二嘎子连口气都没顾上喘,踩着烂泥汤子就拼了命地往屯子里跑。


    还好。


    二嘎子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稳稳坐在对面的赵山河。


    最坏的事情到底没发生。


    山河哥还活着,而且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只要他活着,只要这个男人还坐在这里,他们这帮兄弟就有了撑天的顶梁柱。


    想到这里,二嘎子胸口那团死死堵了半个月的郁结浊气,终于一点点散开了。


    他松开死死攥着湿裤腿的手,紧绷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一种久违的踏实感罩住了他,连带着那紧促的呼吸也跟着慢慢平顺。


    就在这时候。


    就在这时候。


    “哗啦。”


    门帘被掀开。


    林秀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托盘走了进来。


    重新热过的大盆排骨土豆被稳稳搁在桌子正中间,肉香比刚才还要浓。旁边还顺手添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糊糊。


    林秀看了一眼低着头耸动肩膀的二嘎子,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退了出去,把门帘仔细掖死。


    赵山河拿起一个冒着白气的白面馒头,直接塞进二嘎子手里,又把那盆排骨往他跟前推了推。


    “快吃吧。”


    “尝尝你嫂子的手艺。刚才孙大爷还念叨,说你嫂子做菜这手艺,比镇上国营饭店的大厨还要强。你这半个月没吃什么正经饭吧?”


    二嘎子捧着那个烫热的白面馒头,眼眶憋得通红。


    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又用手抓起一块炖烂的排骨,连筋带肉地塞进嘴里。


    “好吃吧?”赵山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轻声问了一句。


    “好吃……”


    二嘎子含糊不清地应着。


    排骨的肉香散在嘴里,这股子久违的安稳和踏实,彻底砸碎了这个半大小子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断了线往下掉。


    泪珠子混着脸上的泥水,“吧嗒吧嗒”直直砸进手里的饭碗里,和排骨汤混成了一团。


    他大口大口地往下咽着食物。


    “哥……好吃……嫂子的手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