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主干道上，刚好赶上下午的换班点。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的工人，正蹲在路边的白杨树底下。
年轻的钳工强子凑了过去，一屁股蹲在老工人张师傅旁边，眼巴巴地盯着张师傅手里的烟袋锅子。
“张师傅，给我抽口吧，我这浑身刺挠得难受。”
强子搓了搓沾着油灰的手，喉结上下滚了滚，馋得直咽唾沫。
张师傅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乐了。
他斜着眼，夹着烟袋锅子笑骂：“你小子之前不是嫌我这破树叶子呛嗓子，非要抽那带把儿的卷烟吗？怎么今天跑我这儿抽这个来了？”
强子苦着脸直吧嗒嘴：“张师傅，这不是兜里没钱了吗？我现在比脸都干净，连盒火柴都买不起，哪还挑肥拣瘦的。”
张师傅哼笑了一声，把铜烟嘴递了过去。
强子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含在嘴里吧嗒吧嗒连着嘬了两大口。
“好好好，抽几口得了！”
张师傅一看半锅烟丝瞬间红透了，心疼得一把抢了回来，没好气地拿烟杆敲了一下强子的胳膊，“你小子搁这儿抽水泵呢！”
强子被冲人的旱烟呛得直咳嗽，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蹲在旁边不吭声了。
张师傅敲着鞋底磕了磕烟灰，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数落起来。
“你们这些大小伙子，有了钱不是下馆子喝酒，就是买些没用的瞎嘚瑟，一点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点底钱。”
张师傅拿烟袋锅子指了指他：“真遇见问题了，这就抓瞎了吧？你小子今年十九岁了吧？以后还得攒钱娶个媳妇呢，就你这花法，谁家姑娘敢跟你？”
强子蹲在树根底下，满脸的憋屈。
“张师傅，我真没有瞎造。”
强子声音里带着苦涩，“自从前三个月厂里发不出钱，我就再没敢大手大脚花过钱了。现在过日子，我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张师傅有点纳闷：“那你前天发的那半个月工资去哪了？”
“前三个月一分钱没发，全家到处借钱，欠了一屁股饥荒。”
强子叹了口气，烦躁地揪着地上的枯草，“这刚发下来的钱，连捂都没捂热乎，全拿去补饥荒还债了。剩下那最后两三块钱，给我妈买了点鸡蛋和棒子面，连个钢镚都没剩下。”
张师傅听完，脸上的数落模样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强子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苦相，到底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
“来，我这儿还有点碎烟叶子，你自己去找点废报纸卷着抽吧。”
强子眼睛一亮，赶紧双手接过来，眼眶都有点泛红了：“谢谢张师傅！”
他小心翼翼地把烟叶子揣进怀里，跟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强子蹲在树根底下，双手胡乱搓着脸：“强子蹲在树根底下，双手胡乱搓着脸，满眼的愁容：“也不知道这个新来的高厂长，能不能比以前的梁厂长干得更好，带得动咱们红星厂。不然大家伙儿这日子，是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了。”
张师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冷哼了一声。
“哼，我不看好这家伙。”
张师傅往厂办小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人呐，长得斯斯文文的，见谁都笑，说话也和气得很。”
“可你瞅瞅他那人模狗样的做派。”
张师傅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屑：“前两天二食堂的老宋在院里碰见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想跟他握个手套套近乎。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一低头，看见老宋满手是白面和煤灰，眉头都快拧成死疙瘩了，连碰都不愿意碰一下，直接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你说这是什么做派？当初市局的李局长来咱们厂视察下车间，看见满身油污的工人，都愿意主动伸出手握一握。他倒好，嫌弃起咱们脏来了！”
张师傅把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语气越来越沉。
“像这种人，他心思根本就不在厂子里，最会搞底下斗争、做表面功夫。他跟咱们压根就不是一条心，绝对不是站在咱们工人这边的。我感觉这厂子要是交到他手里，迟早得出大乱子。”
强子听完，心里拔凉拔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怎么……”
强子刚想问“那怎么厂里还让他当一把手”，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强子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往大路上一扫。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张……张师傅……”
强子声音直发抖，猛地一把死死扯住张师傅的油腻的袖子，连手指头都在哆嗦。
“您快看那边！”
张师傅顺着强子手指的方向转过头。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别在腰间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红星机械厂宽阔的主干道上，正压过来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黑云。
老黑拎着那根前端磨得尖锐的生锈铁棍，大步走在最前面。
十几个靠山屯的汉子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群被逼到绝路的汉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
原本聚在路边抽烟、闲扯的工人们，全都被这股子不要命的阵势震住了。
强子咽了口干沫，声音都在打颤：“张师傅，他们要干什么？”
张师傅吧嗒了一下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伸手一把拽住还傻蹲在地上的强子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这帮乡下来的，是被逼到绝路了。”
张师傅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走，站远点，今天保卫科那边怕是要出人命了。”
原本聚在路边抽烟、闲扯的工人们，全都被这股子不要命的阵势震住了。
所有人纷纷白着脸往大路两边的排水沟退，硬生生在宽敞的大路上让出了一条道。
老黑对周围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们直挺挺地朝着厂区正中间的保卫科大楼压了过去。
一楼大厅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紧紧关着，里头隐约还能听见几个保卫干事扯着嗓子吹牛的笑声。
老黑走到台阶前，连半步都没停。
他三两步跨上台阶，猛地抬起那只穿着破旧黄胶鞋的右脚，憋足了全身力气，照着两扇门中间的门缝狠狠踹了过去。
“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里头的插销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玩命的力道，直接被硬生生崩飞了出去。
两扇厚重的门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狠狠砸在两侧的墙上，震得门框顶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屋里原本正围在桌边抽烟、打牌的几个保卫干事，被这声巨响吓得齐刷刷打了个哆嗦，手里的扑克牌撒了一地。
门外的冷风裹着煤灰味灌了进来。
老黑像一头红了眼的饿狼，大步迈过满地的木头碎茬，手里的生锈铁棍猛地抡起，重重砸在旁边那张办公桌上。
“咔嚓！”
实木桌面硬生生被砸出一条骇人的裂缝，桌上的热水瓶直接炸开，滚烫的热水混着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老黑死死盯着屋里那几个吓傻了的保卫干事，喉咙里滚出野兽一样的低吼：“王国伟那个狗肏的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