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收回目光,转头到鹧姑身边。附在耳边打趣道:“师叔,师父这是心疼了,替你出气呢。”
鹧姑一听,支支吾吾,难得有些害臊:“你、你胡说什么呢?”
说着,一巴掌拍在方启肩膀上。
“臭小子!”
鹧姑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却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
“什么心疼不心疼的?那棺材板…他就是…就是看不惯这种败类!跟老娘有什么关系?”
方启揉着肩膀,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鹧姑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又羞又恼,抬手又要打——
方启连忙往后跳了一步,举起双手告饶:“师叔息怒!师叔息怒!弟子不说了,不说了!”
鹧姑的手停在半空,瞪着方启看了两秒,终于“哼”了一声,收回手,别过脸去。
“算你识相。”
她嘴上说得凶,可那欣喜的表情却怎么都藏不住。
方启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发笑。
师叔啊师叔,您老人家嘴上骂得凶,心里怕是比吃了蜜还甜吧?
他没有再戳穿,只是识趣地退到一旁,给师叔留足了“消化”的时间。
鹧姑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大半,但那眉眼间的喜色,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你师父。”
方启拍着胸脯i应道:“师叔放心吧。!”
鹧姑“嗯”了一声,整了整衣襟,走到一休大师面前,拱了拱手,说道:
“大师,咱们先去看看菁丫头吧。那丫头受了这么大的罪,老娘…我看着心里实在心疼得很。”
三人一前两后,朝后院菁菁的闺房方向走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启靠在柱子上,闭上眼,将灵觉全力展开,笼罩了整座院子。
无人靠近。
无人窥探。
一切安好。
方启睁开眼,望向天边,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个想法。
那就是,师父变了。
从前的师父,虽然斩妖除魔从不手软,但对待人的手段,向来是讲究分寸的。
能讲道理的绝不动手,能动手的绝不下死手,能下死手的也尽量给人留一条活路。
可今天——
紫庭追魂摄气法搜魂。
这是茅山典籍中明令禁止的禁术,非大奸大恶之徒不可轻用。
师父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做了。
方启不觉得师父做错了。
任珠珠这种人,吃里扒外,两头通吃,害了多少同门,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对她讲仁慈,就是对那些死去的人残忍。
他只是有些感慨。
师父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在酒泉镇义庄里,对着他和颜悦色的一眉道长了。
这些年,师父经历了太多。
徒弟失踪、一夜白头、道心受创、突破天师、北上南下、斩妖除魔——桩桩件件,都在改变着这个人。
那个曾经会为了一罐朱砂被徒弟打翻而心疼半天的师父。
会因为两个蠢徒弟闯祸而气得骂人,骂完又舍不得真罚的师父。
会在他买回卤猪头肉和芝麻烧饼时,嘴上训斥“破费”,眼里却藏不住欢喜的师父。
会在他离家远行时,往他手里塞几块大洋,嘴里说着“省着点花”,眼里却满是牵挂的师父——
如今,可以面无表情地对一个年轻女子施展搜魂禁术。
方启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只是觉得,师父这些年,太苦了。
想着想着,房门开了。
九叔走出来,面色沉凝,一言不发地在石桌旁坐下。
“师父?”方启凑上去喊了一声。
“你千鹤师叔呢?”九叔问。
“还没到。”
“那就等他到了再说。”
九叔自顾自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朝柴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任珠珠还在里面,带过去关好了。”
方启应下,进屋一看,任珠珠瘫在墙角,眼神涣散,嘴角挂着涎水——已经痴傻。
紫庭追魂摄气法的副作用,哪怕天师也把控不住。
方启沉默片刻,将她提去柴房关好,回到院中,在九叔对面坐下。
师徒二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千鹤道长走了进来。
“师兄。”
他在石桌旁坐下,接过方启递来的茶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人都安顿在客栈了。阿威在那边守着,不过他们伤口都有些感染,还需要处理一下才行。”
九叔说了声“辛苦你了。”然后转头朝方启吩咐起来:“阿启,去叫你师叔过来。她那边忙完了,让她来一趟。”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菁菁的闺房在回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鹧姑絮絮叨叨的声音,方启抬手叩了叩门框。
“师叔。”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鹧姑的声音传来:“阿启?什么事?”
“师父请您过去一趟。”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门开了。
鹧姑走出来,顺手带上房门,压低声音问:“那个贱人招了?”
方启摇了摇头:“师父没说。只说要等您到了一起说。”
鹧姑眉头一拧,倒也没再啰嗦,大手一挥。
“走。”
来到院里,鹧姑走过去,在九叔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
“说吧。”她放下茶杯,看着九叔,“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贱人背后到底是谁?”
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九叔开口,两人就这么尬着。
鹧姑见九叔这副模样,再次开口。
“行了,棺材板,别绷着张脸了。有什么话就说,我听着呢。”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她,张了张嘴——
然后他叹了口气。
“师妹。”
“我叫你来,不是说任珠珠的事。”
鹧姑一愣:“不是?那是什么事?”
九叔便将山坳小屋里的情况说了一遍——那几个被救出来的道友,阁皂山的徐磊、刘正清,龙虎山的玉清子,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散修,个个浑身是伤,伤口感染化脓,急需处理。
“阿威在客栈守着,但他不懂医术,只能干着急。”
九叔看着鹧姑,
“师妹,救人要紧。你医术好,又是女子,有些伤处理起来方便些。我想请你尽快过去一趟。”
鹧姑听完,她盯着九叔看了两秒。
“就这?没别的了?”
九叔面色不变:“就这。你先去忙,旁的事等回来再说。”
鹧姑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九叔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躲闪,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鹧姑终于收回目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老娘去。”
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瞪了九叔一眼:
“不过棺材板,你给老娘等着。等这边的事忙完了,老娘再跟你算账。”
九叔端着茶杯,没接话。
鹧姑“哼”了一声,大步走回房间。
不多时,她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走了出来,肩上还挎着药箱,手里提着几捆药材。
“师叔,我帮您拿。”方启连忙上前。
“不用。”鹧姑侧身避开他的手,下巴朝门口一抬,“你在这儿看着你师父。别让他乱跑,省得又给我惹事。”
方启哭笑不得,只得应道:“是,师叔。”
千鹤道长这时站起身,看着鹧姑,嘱咐道:
“小师妹,阿威还在客栈那边守着,那小子机灵,你到了让他给你打下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让他去办。”
鹧姑点了点头,又看向方启:“阿启,一休大师在菁菁房里照看着,待会儿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去客栈了,晚些回来。”
方启连忙应道:“师叔放心。”
鹧姑不再多言,背着大包袱,提着药箱,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
千鹤道长看着鹧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收回目光,转向九叔,询问道。
“师兄,你为何不告诉小师妹?”
“我知道。”
九叔解释道,
“但我了解她的性子。告诉她,她只会更着急。青青刚救回来,她心里已经够乱了。让她先去忙别的,等她冷静下来,我再单独跟她说。”
九叔“嗯”了一声,站起身开口道:“走,我们去阿启房里,有些事,得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