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初八,雨霁云开。
连日春霖,此日方歇。
……
谢临宅在城南,临水而筑。
前院修竹数竿,叶梢犹坠雨珠。
风簌洒,叩青石,声碎玉。
后院小湖,亭立于中,飞檐翘角。
檐下悬匾,书“湖心”二字。
魏子先拜帖,后独自一人赴至。
谢临立于门首,遥见魏子当自迎。
........
谢府。
谢临侧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后。
魏逆生步履不疾,沿途打量着这座宅子。
他没有来过谢府,今日细观,方知谢临其人,外如温玉,内有棱角。
宅内,竹不阿,桂自芳,径幽而不曲,亭小而不卑。
处处见主人不肯随波逐流之性。
“道安此宅,清雅。”
“子安今日来,可是有要事?”谢临行于前,忽然开口。
“无要事。”魏逆生摇了摇头,淡淡道
“寺中已无趣,自然得闲。
得闲,便想来寻道安说说话。”
“说话?”谢临脚步微顿,未回首,但轻笑一声。
“魏子安,你我这之间......”
“呵,还有何事,是‘说话’能说得清的?”
......
谢府后院,湖心一亭
四角悬铜铃,风过则脆。
亭中茶酒具已备,一炉炭火,一柄陶壶,两只盏
简朴而雅致,恰到好处。
谢临步入亭中,就蒲团而坐,提壶注酒而温。
炭火舔舐壶底,细声咝咝。
其未视魏逆生,但望壶口渐起白烟,缓缓开口
“子安既至,我有一事当先言。”
魏逆生就其对席而坐,颔首道:“请言。”
谢临提壶分酒,唇角微扬
“我于家中素无议事的习惯。”
“既如此……”魏逆生轻笑,语气意然,高贺:“我便与你这‘谢家宝树’.....
来一出亭中煮茗,遥追魏晋名士之风,如何?”
“魏晋名士之风?”谢临闻言,眉梢微挑:
“嵇康锻铁,阮籍穷途,刘伶病酒,怕不好追忆啊!”
“哈哈哈!”魏逆生接过谢临递来的酒盏,朗声而笑,
“可,嵇康琴绝,阮籍诗忧,刘伶颂酒!”
言罢便将酒盏轻轻推回谢临面前,笑意不减
“追其痴,亦追其醒。
痴于酒,醒于世。
道安以为如何?”
谢临不接盏,只抬目望他,眼中带有笑意:
“子安,你忘了。
嵇康绝琴于广陵,阮籍穷途而哭返,刘伶以酒为名,终其一生。
此三人者,痴到极处便是醒,醒到极处便是痴。”
“你今日要与我追此二境......”谢临语稍顿,指尖叩案沿。
“既醒不过来.......”魏逆生微微一笑,目光落向亭角那张筝
“道安何不抚琴唤我?”
谢临顺其目光望去,笑了一下。
于是起身自亭角取过那张筝,搁于膝上,伸出双手
十指轻按弦上,微微阖目,似在候着什么。
候了片刻,双眸徐开,指尖轻轻一拨......
筝声起,音清越,鹤唳空。
初时缓,山间流泉
既而渐,风入松林,涛声隐隐。
亭外铜铃似乎也受了感召,风过处,叮咚相应
与筝声一高一低,一远一近
彼此问答,竟似旧友重逢。
魏逆生端着盏不饮,闭目静听。
待到一曲终了,余音在湖面上袅袅未散,方才睁开眼,轻轻搁下茶盏。
“《风入松》。”魏逆生低低道
“道安,你不弹《广陵散》是怕我醒不过来?”
“子安。”谢临按弦收手,将筝轻轻搁于一旁,斟酒自饮
“《广陵》一散,早随嵇康而绝。”
“那倒是可惜了!”
谢临一身青衣,端坐于前,神色淡淡,如远山含雪。
魏子半瘫着,手撑脑袋,歪歪地看着他,目中似笑非笑,似醉非醉。
炉火微明,杯盏半置。
湖心亭中,风过铃响
二人对坐无言,竟真如魏晋名士
一者清举,一者疏狂。
......
“子安。”谢临启齿,声微哑
“你方才,听见了什么?”
魏逆生抬眸观亭之顶
“听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魏逆生收目侧望谢临:“一个不甘心的人。”
“不甘心之人,世间多有。”谢临垂目望盏中温酒,声渐低去
“然如你我者,却也不多。”
魏子不语。
谢临举目望亭外湖水。
暮色转浓,西天霞彩渐退,湖水自绯红而深紫,自深紫而墨蓝。
远山影绰,似淡墨扫于宣纸,若有若无。
“子安。”谢临忽又开口
“你说,你我若于别处相识,可会是另一番光景?”
魏逆生默然片刻。
“会。”他道
“也不会。”
谢临转首视之。
“会,因你我思近,俱看得清这世间污浊,不肯随波逐流。”
“不会,则因.......”魏逆生顿住。
“你我所立,从来非是同一边。”
“是啊!”谢临喟然一叹
“从来非是同一边。”
亭中复寂。
湖水拍岸,一下,一下,如叹如诉。
魏逆生忽起身,行至亭边石案。
案上笔墨纸砚俱陈,乃谢临平素习字所用。
他提笔濡墨,悬腕纸上。
谢临望之,不动,亦不问。
笔落纸上,沙沙有声。
魏逆生之字,瘦金体,骨力清峻,一笔一画如刀镌,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谢临起身上前,低首观之。
纸上墨迹未干,散淡淡松烟香
《临江仙·于谢府湖亭闻筝所赋》
【暮色初收湖水平,亭中炉火微明。
一弦轻拨万山青。松风犹未起,孤鹤已先惊。
说到穷途皆醒眼,樽前谁唤微名。
知音自古最难成。
曲终人不去,相望只烟汀。】
......
笔落,墨凝。
魏逆生置笔,退后一步,目纸上词章,微微点头。
“道安,听汝一筝,赠汝一词。”
谢临未答。
惟凝注纸上,目光落于“曲终人不去,相望只烟汀”久久不移。
曲终人散,人去楼空,唯余远山青青,江水东流。
此非写彼一人是写吾辈。
此间这场棋局,终有曲终人散之时。
到得那一日,谁复记谁?
唯相望只烟汀。
可,到了那一日,谁还记得谁?
又或,谁还肯相望?
“好词。”谢临终是开口,声微涩,
“子安,你这一阕词,比那局棋还狠。”
“哦?”魏逆生微微一笑:“狠在何处?”
“棋败,犹可复弈。”谢临抬目,看向魏逆生
“词成,便再难抹去。”
“道安。”魏逆生声亦低去
“有些物事,本不须抹。”
谢临默然,但轻卷其纸,纳入袖中。
亭外暮色已合,湖水沉如墨蓝。
远汀鹧鸪一声,凄清悠长,若此词余韵,散入苍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