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宫那两扇高达十丈的朱红色雕花大门,在张起灵的面前彻底敞开。
大殿内没有点什么晃眼的琉璃仙灯,只有两排整整齐齐、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顺着漆黑如墨的黑曜石地砖,一路延伸到大殿的最深处。
跳跃的红色烛火,将这座原本森冷肃杀的鬼王主殿,映照得犹如一片温暖的火海。
而在那红烛铺就的尽头,九重白玉阶之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张起灵的呼吸,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是他的新娘。
是他走过百年孤寂,跨越了生死与维度的最终归宿。
姜瓷没有盖那块遮挡面容的红盖头。
她头戴一顶华贵到了繁复的九龙九凤冠。
那凤冠并非凡间的黄金打造,而是由须弥界最深处的万年幽冥暖玉,辅以深海鲛珠和星河髓金,由她麾下最顶级的鬼斧神工耗时数月雕琢而成。
垂落的珍珠流苏在烛光下摇曳,半遮半掩着她那张原本清冷、此刻却染着惊艳红妆的绝美容颜。
她身上穿着的那袭霞帔,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暗红色的底料上,用纯金的丝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腾,拖尾长达数丈,犹如一片燃烧的红云,静静地铺陈在漆黑的阶梯上。
最让人震撼的是,在霞帔的裙摆边缘,隐隐流转着一缕缕幽蓝色的鬼道法则之光。
这不仅仅是一件嫁衣,更是她作为须弥界主、绝代鬼王威压天下的无上法袍。
可是,当她那双画着精致上挑眼线的桃花眼,隔着遥远的烛光,与张起灵那双深邃的黑眸对视时。
那股睥睨天下的鬼王气场,瞬间冰消雪融,化作了一汪只属于凡俗小女人的春水。
张起灵站在大殿门口,没有动。
他那双藏在暗红色织金婚服袖口里的手,微微攥紧。
在这个活了一百岁的男人脑海里,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放慢了。
他恍惚间想起了数年前,在西沙海底墓那幽暗冰冷、让人窒息的耳室水池里。
那时候的她,还是一只被困在墓底、满身煞气、用黑色长发缠绕着他的禁婆。
那时候的他,背着沉重的黑金古刀,随时准备放血搏命,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谁能想到。
当年墓底那个满身怨气的禁婆,如今披上了这世间最华贵的凤冠霞帔;
当年那个没有记忆、没有未来的放血工具,如今穿上了新郎的织金红袍。
“傻站着干什么?”
大殿深处,姜瓷红唇微启,声音空灵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娇嗔,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怎么,看呆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张起灵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温柔到足以让万物复苏的弧度。
他迈开长腿,踏上了那条被红烛照亮的黑曜石大道。
“哒……哒……哒……”
暗红色的战靴踩在坚硬的地砖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坚定。
他不急不缓。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不再是无尽的黑暗,不再是冰冷的青铜门,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家。
穿过长长的大殿,张起灵终于走到了九重白玉阶下。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姜瓷。
近看之下,她美得更加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一种融合了神明的清冷、鬼王的霸道与新娘的娇艳,足以令三维宇宙任何文字都显得苍白无力的绝世风华。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一步迈上玉阶,走到她的面前,缓缓伸出了那只洗去所有血腥、掌心温热的右手。
姜瓷看着面前这个俊美无双的新郎。
他不再背刀,眉眼间那些压抑了百年的冷酷和防备,已经彻底被这抹喜庆的红色融化。
她眼眶微热,嘴角却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她伸出那只戴着黑金素圈戒指的左手,稳稳地放进了张起灵宽大的掌心里。
两手相握。
张起灵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她那柔软微凉的手紧紧包裹。
他牵着她,转过身,面向大殿之外。
那里,是满天的紫金朝霞,是九门兄弟的期盼,是十万鬼王大军的列阵。
“走,我们成亲。”
张起灵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分量。
两人并肩,踩着长长的拖尾霞帔,迎着大殿门外涌入的晨风,一步步走出了幽冥宫。
当这对新人出现在广场最高处的那一刻。
“轰!!!”
广场下方的十万鬼王大军,在此刻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苍穹的狂吼!
“贺界主大婚!贺王夫大婚!”
无数杆大红色的迎亲幡旗在风中疯狂舞动,白骨战鼓再次被擂响。
天空中那些倒挂星河里的深海巨鲸和幽冥骨龙,齐刷刷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喷吐出漫天犹如流星雨般的金色灵气光华,将整个幽冥宫广场照耀得宛如神迹降临。
“我的妈呀……这排场,胖爷我就是回四九城吹牛逼,人家都得以为我喝假酒了!”
胖子站在那辆挂着大红花的猛犬卡车旁,看着台阶上那对犹如天神下凡般的璧人,激动得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单腿拄着拐杖,用手里的那根百年野山参当鼓槌,用力地敲打着车厢铁皮,跟着战鼓的节奏疯狂起哄。
解雨臣则是双手抱胸,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看着那个终于有了归宿的哑巴张,由衷地笑了。
而吴邪。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深黑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代表主婚人的大红花,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大步走上了广场中央那座早就搭建好的汉白玉祭台。
这座祭台上,没有供奉什么神佛的牌位。
因为姜瓷本身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这须弥界,不拜鬼神,只拜本心。
祭台的正中央,摆着两张铺着红绸的太师椅。
太师椅是空的。
但是在太师椅前方的案几上,却摆着三个倒满烈酒的海碗。
那是敬给张家历代枉死先烈的。
这也是张起灵和吴邪昨晚在单身夜定下的规矩——结婚这种大喜的日子,必须让那些用命把他们托举起来的兄弟们,也来沾沾喜气。
张起灵牵着姜瓷,踩着红毯,缓缓走到了祭台正中央,在吴邪的面前站定。
吴邪看着眼前这两人。
一个是九门最强的神明,一个是曾无数次救自己于水火的兄弟。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眼圈红透了,却努力板起脸,拿出了他作为“九门小佛爷”和“男方家长”的全部威严与庄重。
吴邪清了清嗓子,那沙哑中带着沉稳的声音,通过解家特意带来的高音扩音器,响彻了整个幽冥宫广场。
“各位!今天,是咱们老九门张起灵,与须弥界主姜瓷的大喜之日!”
吴邪环视了一圈下方那肃杀却又喜庆的十万鬼王大军,又看了看站在车队旁的胖子、小花和瞎子。
“咱们这帮人,从七星鲁王宫的尸鳖堆里爬出来,蹚过塔木陀的蛇沼,砸过长白山的青铜门,干碎了南极的高维外星人!”
吴邪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回荡在云海之间。
“咱们这一路,走得太苦,死的人太多。但是今天!老天爷开眼了!咱们的小哥,找到了他的家!”
台下的胖子听到这番话,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拼命鼓掌。
“废话不多说!吉时已到!”
吴邪猛地一挥手,大声嘶吼:
“鸣炮!奏乐!”
“砰!砰!砰!砰!”
胖子带来的不是普通的鞭炮,而是直接让人把装甲车上的防空礼炮给拉了下来。
十二门防空礼炮对准天空,打出的不是实弹,而是解家特制的满天星辰烟花!
巨大的烟花在须弥界的白昼天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行礼!”
吴邪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起灵和姜瓷。
“一拜天地!”
张起灵和姜瓷转过身,面向那片浩瀚无垠的倒挂星河与莽荒云海。
张起灵的动作一丝不苟,姜瓷那长长的霞帔在玉石地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对着这片见证了他们无数次生死与共的须弥天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拜,拜这天地给了他们重逢的机缘,拜这浩瀚宇宙终究没有彻底抹杀凡人的希望。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了祭台上的太师椅和案几。
更准确地说,是面向了站在太师椅旁边的吴邪。
吴邪看着张起灵转过身面对自己,这下反倒轮到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小佛爷慌了神。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躲。
让小哥给自己磕头?
他怕自己折寿!
“别动。”
张起灵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抬起头,那双黑眸深深地看着吴邪。
不仅是张起灵,就连姜瓷也看着吴邪。
在张起灵的人生里,没有长辈。
张家给他的只有利用和抹杀。
真正把他当做人、当做家人,拼了命也要把他从青铜门里拽出来的,只有吴邪,只有胖子,只有这群九门兄弟。
长兄如父,挚友如亲。
这一拜,吴邪受得起。
案几上那三碗代表着故人的烈酒,也受得起。
张起灵撩起暗红色的袍角,姜瓷双手交叠在身前。
两人对着吴邪,对着那空荡荡的太师椅和酒碗,深深地俯身下拜。
看着小哥弯下的脊梁,吴邪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没有再躲,而是死死地咬着牙,站得笔直,用颤抖的双手虚扶了一把。
“好……好!小哥,小嫂子,快起来!”
站在台下的胖子早就哭成了个泪人,黑瞎子把头撇向一边,假装去擦墨镜,解雨臣则是眼眶通红地看着这一幕。
老九门这几代人的恩怨和血泪,都在这一拜中,得到了最完美的释然。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嘴角扬起一个这辈子最开怀的笑容。
他扯破了嗓音,喊出了这场婚礼最核心、最神圣的一道指令。
“夫妻——对拜!”
张起灵和姜瓷转过身,面对着面。
距离如此之近,张起灵甚至能数清姜瓷那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他看着她。
看着她头顶那象征着鬼王威仪的九龙九凤冠,看着她那双眼尾泛红、却盛满了他全部倒影的桃花眼。
张起灵缓缓抬起双手,与姜瓷伸出的双手在身前紧紧相扣。
那两枚用黑金古刀断刃融化、掺入了须弥金血打造成的素圈戒指,在指间交相辉映。
这世间最坚硬的金属和最霸道的仙血,在此刻,化作了绕指柔。
“姜瓷。”
张起灵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没有长篇大论,所有的承诺都在这两个字里。
“起灵。”
姜瓷回以一个绝美的微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两人十指紧扣,额头轻轻相抵。
随后,在十万鬼王大军的注视下,在九门兄弟的欢呼声中。
他们对着彼此,深深地,弯下了腰。
“礼成!!!”
伴随着吴邪那声嘶力竭的吼声,整个须弥界彻底沸腾了!
胖子冲上祭台,一把扯开手里的香槟塞子,“砰”的一声,漫天的酒沫犹如大雨般喷洒向天空。
“欧吼!新婚快乐!亲一个!亲一个!”
胖子带头,底下的黑瞎子、解雨臣还有那些解家的伙计们,全都跟着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起哄声。
连那些原本肃穆的鬼将们,也在此刻放下了兵器,纷纷用头盔撞击着胸甲,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张起灵直起腰。
他看着面前眼眶微红的新娘。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南极万年冰川的笑容。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害羞。
他伸出手,轻轻挑开姜瓷额前那碍事的珍珠流苏,扣住她的后脑勺,在一片花雨和欢呼声中,低头,深深地吻住了那抹娇艳的红唇。
十里红妆,鬼王大军。
金条开路,九门送亲。
这场跨越了维度、揉碎了生死宿命与市井烟火的世纪大婚,终于在这刻骨铭心的一吻中,迎来了最璀璨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