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休整,短暂而宝贵。受伤的猎人服下了药,伤口被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稳定。那名被影子扑中多次的猎人,在服用了医婆特制的、能稳固心神的药丸后,脸上那种青灰之气也褪去了不少,只是精神还有些萎靡。
“还能走吗?”苏晓走到他面前,低声问道。
那猎人咬了咬牙,用力点头:“能!这点伤,不算什么!”
苏晓看了看他依旧有些涣散的瞳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淡青色的药丸——这是她用“净”之力的韵律,配合几种安神草药,连夜赶制出来的,数量极少,本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稳定心神所用。她将这粒药丸递给那猎人:“含着,能帮你守住心神,抵御那些邪祟之音的影响。”
猎人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感激之色,没有推辞,接过药丸含入口中。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脑中那挥之不去的嗡鸣和烦躁感顿时减轻了许多,精神也为之一振。
“多谢苏姑娘!”
“准备出发。”苏晓没有多说,转身看向老驼背,“老驼背,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老驼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提起他那杆老旧却保养得当的猎枪,又检查了一下腰间装满火药和铁砂的牛角壶,然后佝偻着背,率先向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山岭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脚下的不是崎岖的山路,而是他走过千百遍的自家后院。
队伍再次融入黑暗。这一次,所有人都更加警惕。经历了刚才的战斗,没有人再敢小觑这片被“星眸会”占据的山脉。空气中那浓烈的硫磺与腐败气息,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四周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生命,不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难以分辨来源的声响,让人神经紧绷。
老驼背选择的路线极其偏僻难行。他没有沿着山脊或谷地前进,而是专挑那些看似无路的、布满尖锐碎石和枯萎灌木的陡坡,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湿滑的岩壁。但他总能在看似绝路的地方,找到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或是一条隐藏在岩缝中的小径。
“这里的路…我以前打猎时,追一头受了伤的‘岩角羚’时走过一次。”老驼背一边走,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那条路通向‘黑石岭’背面的一条隐秘山谷,可以绕过‘星眸会’可能设下的明哨,直接插到‘铁脊山脉’主脉的侧翼。虽然难走,但相对安全。”
苏晓默默点头,心中对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多了几分敬佩。在这种被黑暗和污染笼罩、连方向感都可能出错的环境下,还能凭借记忆找到几十年前走过的隐秘小路,这份经验和冷静,是无价的财富。
就在他们艰难地翻过一道陡峭的、覆盖着黑色苔藓的岩脊,准备沿着一条倾斜的、布满碎石的天然沟壑向下滑行时,走在最前面的老驼背突然猛地停住脚步,并举起了拳头。
所有人立刻屏息凝神,蹲伏在地。
“有声音…”老驼背侧耳倾听,脸色凝重,“从下面裂谷里传来的…不是风声…”
苏晓也将精神集中到极限,“净”之印微微发热,捕捉着周围环境中每一丝异常的波动。果然,从下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裂谷深处,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但却异常规律的“咚…咚…”声,仿佛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这声音与之前听到的地底轰鸣不同,更加沉闷,更加具有“生命”的质感,而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引动自身血液与之共振的诡异力量!
“是‘地心熔炉’的脉动吗?”雷蒙低声问,声音有些发紧。那声音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胸闷和烦躁。
“不像…”苏晓皱眉,“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或者…被强行唤醒的某种东西发出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夹杂着浓烈硫磺味和铁锈味的、灼热的风,从裂谷深处吹了上来,吹得人皮肤刺痛,呼吸都为之一窒!同时,借着这阵风的吹拂,下方的黑暗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闪了一下,随即又消失不见。
“不能再往前了。”老驼背果断地道,“下面的情况不对,比我几十年前来时完全不同。这声音,这风,还有那股子味道…邪门得很!我们得换个方向,从‘黑铁峰’西侧的‘风脊’绕过去,虽然远一些,但至少不用直接面对这裂谷里的东西。”
苏晓沉吟了片刻。她能感觉到,下方裂谷中那股邪恶而庞大的气息,正是“星眸会”仪式造成的后果之一。强行从这里通过,风险极大。但绕路,意味着需要更多的时间,而时间,是他们最缺乏的。
“绕路的话,要多花多少时间?”苏晓问。
“至少多走一天的路程,而且‘风脊’那边常年罡风不断,现在被这黑烟笼罩,危险性也不小。”老驼背老实答道。
一天…苏晓的眉头皱得更紧。就在这时,她胸口那新生的“力之核”,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仿佛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事情,正在前方不远处发生!紧接着,一阵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咚咚”声,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而痛苦的咆哮,从裂谷深处猛地传来!
“不好!”苏晓脸色一变,“他们加快了仪式!下面的东西快要被彻底唤醒了!”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几声尖锐的、仿佛哨子般的声响,那是“星眸会”用来联络的信号!显然,刚才逃走的那名头目,已经搬来了救兵,正在向他们刚才交战的地点包围过来!
前有裂谷中即将失控的恐怖存在,后有追兵逼近!他们被困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晓身上,等待着她的决断。
苏晓的目光在漆黑的裂谷和身后的黑暗中快速扫过,呼吸变得急促,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绕路,时间不够,且可能被前后夹击;后退,等于前功尽弃,还可能陷入包围;前进…裂谷中的未知危险…
就在这时,她耳边那新得的“净”之印,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混杂在那沉闷的“咚咚”心跳声中。
“…火…铸…之…民…的…后…裔…持…钥…而…至…不…应…畏…惧…地…火…之…脉…寻…找…那…不…灭…的…光…”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期盼,仿佛是一位沉睡已久的古老意志,在感应到她身上同源的力量后,发出了最后的指引!
是“火铸部”留在这片山脉中的、残存的守护意志吗?!它在指引她!告诉她,她是被认可的“持钥者”,不应该畏惧地火的力量,而是要寻找那“不灭的光”!
苏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不走裂谷,也不绕路!”她指着裂谷深处那偶尔闪过暗红光芒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下去!直接穿过裂谷!”
“什么?!”所有人都惊呆了,连一向沉稳的老驼背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姑娘,下面是死路!”雷蒙急道,“那心跳声,还有那股气息,绝不是善类!”
“我知道。”苏晓的目光异常明亮,“但我感应到了…那里,或许有我们需要的‘路’!‘星眸会’想要控制地火,唤醒邪物,但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地火的力量,不仅能毁灭,也能…净化!只要我们找到正确的‘脉动’,就能找到通往‘熔火之心’的捷径!”
她的话充满了不确定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意志,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她胸口那微微发光的三色光晕,以及她眼中那种仿佛能看穿黑暗的锐利光芒,让雷蒙和老驼背等人,选择了相信她。
“好!就听苏姑娘的!”雷蒙咬牙道,“大不了,就跟那些狗娘养的拼了!”
“跟我来!”苏晓不再犹豫,辨别了一下刚才那古老意志指引的大致方向,以及“净”之印捕捉到的、裂谷中那相对不那么“混乱”的一丝地脉气息,第一个向着下方那片黑暗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裂谷,滑了下去!
其他人对视一眼,纷纷握紧武器,紧随其后!
滑下陡峭的、布满碎石的斜坡,进入裂谷的范围,那股灼热、腥臭、夹杂着硫磺和铁锈味的风变得更加猛烈,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裂谷底部并不平坦,到处都是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岩石,以及一些干涸的、冒着热气的地裂缝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就在耳边敲响,每一次震动,都让人的心脏为之紧缩。
“跟紧我!不要走散!”苏晓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她身上的三色光晕,在这片黑暗与灼热中,成为了唯一稳定的指引。
她凭借着“净”之印对气息的敏锐感知,以及胸口“力之核”与这片大地深处那微弱共鸣的牵引,在迷宫般的黑色巨石和冒着热气的地缝之间,快速而坚定地穿行。她没有选择那心跳声最剧烈、红光闪烁最频繁的区域,而是循着那古老意志指引的、“地火之脉”中相对“平稳”的路径前进。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岩石碎裂声和一声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咆哮!紧接着,一大片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岩浆与血液混合物般的东西,从不远处一道巨大的地裂缝隙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周围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将岩石表面灼烧出一个个坑洞!
“小心!”雷蒙一把拉开差点被溅到的老驼背。
苏晓停下脚步,看着那喷涌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岩浆”,脸色凝重。她能感觉到,这并非纯粹的地火,而是被“影蚀”力量严重污染、扭曲后的产物!“星眸会”的仪式,已经开始对这片区域的地脉造成了实质性的破坏!
“这边走!”她迅速改变方向,带着队伍绕开那片被污染岩浆覆盖的区域,钻进了一条位于两块巨大岩壁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
裂缝很长,也很阴暗潮湿,与外面的灼热形成了鲜明对比。脚下是湿滑的、长满苔藓的岩石,头顶不断有水珠滴落,发出“嘀嗒”的声响。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那沉闷的心跳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的韵律。
苏晓的心神,在这片相对的“宁静”中,与胸口“力之核”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她能感觉到,这条裂缝的尽头,似乎连接着一条更深、更古老的地下通道,而那通道中,流淌着一股虽然微弱、但却异常纯净的、与“地心熔炉”本源相似的“火”之气息。
“快了…”她低声道,“我能感觉到…前面…就是我们要找的路…”
就在这时,裂缝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隐约的、金属碰撞的声响,以及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是“星眸会”的人!他们竟然也在这附近!
苏晓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屏住了呼吸。
只听一个略显苍老、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声音说道:“…‘观星者’大人的命令,必须在‘血月’升空前完成‘地火归源’的最后一步。外围的警戒力量全部收缩,全力守护‘熔火之心’祭坛。任何闯入者,格杀勿论!”
另一个声音恭敬地应道:“是!护法大人!只是…刚才接到‘黑石岭’那边的传讯,说有一支不明身份的武装小队突破了外围防线,还杀伤了我们一支巡逻队,连‘影焰’小队长都受了重伤…”
“哼!”那被称为“护法”的老者冷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残忍,“几只不知死活的老鼠罢了!‘影焰’那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必理会他们!‘熔火之心’的结界已经初步激活,就算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靠近!让他们在外面乱窜好了,正好可以作为‘源初之影’苏醒后的第一批血食!”
“是!大人英明!”
随后,便是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
等到声音彻底消失,苏晓等人才缓缓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紧迫感却更加强烈了。
“血月升空前…‘地火归源’最后一步…”苏晓心中默念,“时间比想象的还要紧!而且,他们口中的‘熔火之心’结界,听起来就很棘手…”
她看向裂缝尽头那隐约透进来的、不同于外面黑暗的、更加深沉的红光,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都必须闯一闯了!
“走!”她低喝一声,率先向着那红光的源头,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