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大河之上 > 第一一二章 立夏
    2026年5月5日,立夏。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立夏了。夏天开始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昨晚接苏敏的电话接到很晚,苏敏说陈江最近工作压力大,天天加班到深夜,她劝也不听。林雨燕在电话里说了陈江一顿,挂了电话又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闭眼。


    河生走到阳台上,立夏的风已经热了,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不再像春天那样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把对面楼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石榴树开了一树的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花瓣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在轻轻呼吸。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二茬,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沉甸甸地把枝头都压弯了,花瓣上还挂着早晨的露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母亲说过,立夏看夏,立秋看秋。立夏这一天,就能看出这一年的夏天是丰是歉。河生站在阳台上,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又看了看梧桐树,看了看石榴花,看了看月季。树绿,花开,天晴。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夏天。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立夏了,林雨燕说要吃立夏蛋。这是老家的风俗,立夏吃蛋,力气大。母亲每年立夏都会煮茶叶蛋,用茶叶、酱油、八角、桂皮煮一大锅,煮好的鸡蛋壳裂开,花纹像瓷器一样好看。他买了二十个土鸡蛋,又买了一把艾草,挂在门口驱蚊虫。这是母亲的习惯,他搬了家,母亲不在了,习惯还在。


    “大哥,买鸡蛋?立夏了,该吃立夏蛋了。”卖鸡蛋的是个中年妇女,脸晒得黑红,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


    “嗯。”


    “大哥是哪的人?”


    “河南的。”


    “河南人也吃立夏蛋?”


    “不吃。我老婆是南方人。她让我买,我就买。”


    卖鸡蛋的妇女笑了。“听老婆话,是福气。我老公要是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河生付了钱,提着鸡蛋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穿着短袖,有人已经换了凉鞋。他把夹克的袖子卷起来,走得不快不慢。回到家,林雨燕已经煮好了卤料。她把鸡蛋洗干净,放进锅里,倒上水,放进茶叶、酱油、八角、桂皮。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茶香和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


    “回来了?”


    “嗯。买了鸡蛋。二十个。”


    “放那吧。”


    河生把鸡蛋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老了,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下午,陈溪从北京打来电话。电影后期制作开始了,她要在北京待一段时间,配合剪辑和配音。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可带着笑。


    “爸,立夏了。”


    “立夏了。你吃立夏蛋了吗?”


    “吃了。方叔叔煮的。他煮了一大锅,给我送了好几个过来。他说他煮茶叶蛋的手艺是跟您学的,还说不信您尝尝。我说不用尝,看颜色就知道跟您煮的一个样。”


    “他煮的比我好。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比别人认真。写字认真,写书认真,煮茶叶蛋也认真。他煮的茶叶蛋,蛋壳裂得匀,花纹好看,味道也入味。”


    “方叔叔说您也是。他说您做什么都比别人认真。造航母认真,写回忆录认真,泡茶也认真。他喝过您泡的茶,说您泡的茶比茶馆里的还好喝。”


    “他就会说好听的。”


    “方叔叔说的是真的。我也觉得您泡的茶好喝。”


    河生笑了。“你随他。”


    立夏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立夏清和”。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他的字比去年又好了不少,笔画不再飘,落笔有根了。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河生站在前面看了很久,两个人都不在了——周老师不在了,方卫国还活着,可他的字已经挂在墙上了。等他也不在了,这些字还在。字比人活得长。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


    “现在不丑了。有筋骨了。也有灵魂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筋骨,就是有筋骨。你说有灵魂,就是有灵魂。我信你。”


    “嗯。”


    “河生,立夏了,夏天来了。”


    “来了。”


    “可夏天还长着呢。你好好过,别着急。第六艘航母后年下水,溪溪的电影明年上映。你都赶得上。”


    “赶得上。你也赶得上。”


    “我赶得上。我还要看溪溪的电影呢。我还要看第六艘航母下水呢。我还要看你的字呢。我还要看你大哥的枣树结枣呢。我还没活够。”


    “你活不够。我也活不够。咱俩都活不够。可够了也得活,不够也得活。活一天算一天。”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河生听着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他想起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瘦瘦高高,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永远塞着几本杂志和一沓稿纸。他从县城骑到省城,从省城骑到北京,从黑发骑到白头。他的车胎扎过多少次,补了多少回,谁也记不清了。可他一直没换过新车。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


    河生也笑了。


    立夏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在胸腔里烧着的东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五。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七十五。动力系统安装接近尾声,本周就能完成全部吊装。电气系统同步推进,电缆敷设已经过半了。通信系统的那套新设备,厂家提前一个月交付了,我们正在组织联调,数据很漂亮。”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启用了新的数字化检测系统,每一颗螺栓的扭矩数据都上传到了质量追溯平台,出了问题能倒查到人、查到班、查到那一天的温湿度。”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第六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比前几艘宽了好几米,舰岛也更紧凑。那些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可站在实船面前还是觉得不一样。图纸是图纸,钢铁是钢铁。图纸上的一条线,到了船坞里就是几吨重的钢板,要几十个人抬。图纸上的一个焊缝符号,到了焊工手里就是几千度的电弧,要在钢板上一寸一寸地走,手要稳,心要定,不能急。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立夏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的样书——《大河之子》的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陈溪在扉页上写了几行字:“爸,这本书是写您的,也是写给所有像您一样的人。谢谢您,让我成为您的女儿。立夏了,夏天来了,您要注意身体,别太累。我很好,您别担心。”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陈溪小时候,他教她写字。她握笔的姿势不对,他纠正她。她不高兴,把笔一扔,说不写了。他也不高兴,把笔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说不写不行。她哭了,他哄她。她哭完了又写,写完了又哭。现在她不用他教了,她写的字比他好看。


    他把书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溪溪的书收到了?”


    “收到了。她给你寄了吗?”


    “寄了。我收到了。写得好,比第一版还好。这孩子有耐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改到满意为止。不像你,画图纸画到第七遍就摔笔。”


    “她随你。你写书也这样,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满意为止。”


    “那是。我是她老师,她随我。”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河生,溪溪的电影后期制作开始了。她说要忙一阵,不能常打电话。”


    “让她忙。年轻人,忙点好。闲下来就生锈了。”


    “你也是。你这个人,一辈子不闲。”


    “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你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嗯。”


    立夏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做了膝盖置换手术,正躺在床上休养。河生走进病房,老李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大河奔流》,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总,您来了。”老李把书放下,笑了。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可人还是瘦,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腿的形状。


    “来了。你怎么样?手术疼不疼?”


    “疼。可疼也得做。不做走不了路。医生说恢复得好,过几天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老李,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你说话要算话。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算话。上次说请我喝茶,没请。上上次说请我喝茶,也没请。”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请。”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


    从医院出来,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可他没有换台,那首歌他听了大半辈子了,从年轻时候听到现在,一直没学会,一直没换。


    立夏的第六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枣树开花了,满树都是黄色的小花,蜜蜂围着嗡嗡嗡地转。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枣花开了,过几个月就结枣了。”


    “快了。等溪溪的电影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开了一树的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一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河生看着那只蜜蜂,想起了德顺爷。德顺爷也养过蜂,几箱蜜蜂放在黄河边。他穿一件旧棉袄,戴一顶草帽,从蜂箱里取蜜。他取蜜的时候不戴面罩,蜜蜂在他脸上爬,他不怕。


    “德顺爷,蜜蜂不蜇你?”


    “不蜇。你不怕它,它就不蜇你。你怕它,它就蜇你。”


    河生不信。德顺爷笑了。“你试试。”他不敢试。德顺爷也不勉强他。他把蜂蜜装进瓶子里,递给河生。“拿回去,给你妈。”


    河生捧着蜂蜜瓶子跑回家。母亲接过蜂蜜,笑了。“德顺爷给的?”“嗯。”“替妈谢谢他。”


    立夏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瓶蜂蜜。枣花蜜,金黄金黄的,浓稠得能拉出丝来。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花蜜,自己养的蜂采的,甜。你尝尝。你胃不好,蜂蜜养胃。每天早上喝一杯,别偷懒。


    河生拧开瓶盖,用勺子舀了一点,放进嘴里。很甜,很香,带着枣花的清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做蜂蜜水。家里穷,买不起蜂蜜,母亲就用红糖水骗他。他知道那是红糖水,不是蜂蜜,可他喝得开心。母亲骗他,他装傻。两个人都高兴。母亲要是还在,看到大哥寄来的蜂蜜,一定很高兴。她没喝过真正的枣花蜜,她喝了一辈子红糖水。可她从来不觉得苦。她说红糖水甜,甜就行,管它是什么做的。


    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蜂蜜收到了。很甜。”


    “甜就好。你每天早上喝一杯,别偷懒。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吃药靠催,吃饭靠喊,睡觉靠骂。你嫂子走了以后,没人骂你了,你更不拿自己当回事了。”


    “嫂子骂我?”


    “骂。她骂你,说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好好照顾自己。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心疼自己。”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嫂子走了好几年了,可他还能听到她的骂声。她骂人的时候嗓门不大,可句句戳心窝子。她骂他,他笑着听。她不骂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立夏的第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立夏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梧桐叶,干枯的,卷曲的,边角已经发黑了。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立夏的风中轻轻颤动,像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立夏了,天气热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后期制作开始了,方叔叔说剪得好。您要是在,一定高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冰凉了。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周老师接过茶叶,闻一闻,说好茶。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麻雀,又像是白头翁。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立夏的第九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立夏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立夏。“立夏,夏天的第一个节气。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蝼蝈是什么?我查了,是蛙。立夏一到,蛙就开始叫了。我小时候住在乡下,晚上听着蛙声睡觉。那时候不觉得好听,只觉得吵。现在想听,听不到了。城市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想起了黄河边的蛙声。夏天的晚上,黄河滩上的蛙声一片,呱呱呱的,聒噪得很。德顺爷说,蛙叫得欢,说明今年收成好。他不信,可德顺爷信。德顺爷信的事,他后来慢慢也信了。


    立夏的第十天,陈溪的电影后期制作进入了关键阶段。她在电话里说,剪辑师剪得很好,把黄河拍得很美,把她奶奶拍得很活。音乐也在配了,找了一位很有名的作曲家,写的曲子很动人。配音也在做了,请了一位老艺术家给德顺爷配音,声音浑厚。


    “爸,您什么时候来北京看看?看看剪辑,听听配音。”


    “不去了。你看着办。你方叔叔看了就行。他说行,就行。”


    “方叔叔看了。他说好。他说德顺爷的配音配得好,把他演活了。他说他听着配音,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德顺爷的船,想起了德顺爷的铜铃,想起了德顺爷站在黄河边看水的样子。”


    “你方叔叔记性好,他什么都记得。”


    “方叔叔说,您记性也好。您什么都记得。您只是不说。”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方叔叔说得对。我不说,可我记得。”


    立夏的第十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立夏”。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夏清和”。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点头。立夏了,夏天来了。春天走了,可春天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树的叶子还在,花的花朵还在,人的念想还在。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立夏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在黄河边,在枣树下,在母亲长眠的山坡上,在周老师教他写字的那些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