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司长...”
马禄昌话还没说完,陈烨摇了摇头。
站起来,把椅子塞回桌底。
桌上那盘爆炒肥肠还剩两块,红油亮得晃眼。
陈烨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连帽衫,走到餐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一片碎玻璃和扶正的桌椅中间,眼睛红通通的,花生米壳撒了一桌。
没再说什么。
轻轻把门带上了。
街上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唐人街的红灯笼亮了一排,映在对面那家沙县小吃的招牌上,红糊糊一团。
马禄昌跟出来,嘴巴张了张,看着陈烨的背影,又咽回去了。
老王抱着那个装无线麦的布袋子,站在门口没动。
三个人在街边站了快一分钟。
“走吧。”
陈烨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没人说话。
马禄昌靠着车窗,脸上那层惯常的菊花笑没了踪影,两只手交叉搁在肚皮上,大拇指一搭一搭地磕着。
老王坐副驾,盯着仪表盘上一个缺了角的圣母像看了一路。
陈烨靠在后座,帽子扣着半张脸,眼睛闭着。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四十分钟后。
酒店大堂。
电梯门一开,刘明超正好端着文件夹从走廊那头过来。
后面跟着秦处和高处,两人脸上挂着忙了一整天的倦。
“小陈司长,今天休息得怎么样?”
刘明超笑着打招呼,眼神扫了一圈。
马禄昌没搭话。
老王冲刘明超点了下头,侧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陈烨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直接推开套房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
没摔,没响。
就是很正常地关了一下。
刘明超的笑还挂在脸上,慢慢收了。
他转头看马禄昌。
马禄昌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了一眼。
刘明超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在这边待了这些天,他多少学会了一件事。
这位爷不主动开口的时候,别去碰。
秦处端着保温杯凑过来,嘴巴刚张了半个字。
刘明超摆了下手,她识趣地退了回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刘明超、秦处、高处坐在外事那间套房的客厅里,各自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白天的对接纪要。
房间门被推开了。
马禄昌那颗圆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嘴角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弧度。
手里举着三杯白色纸杯装的奶茶,纸杯上印着那个歪嘴雪人的lOgO。
“诸位辛苦了。”
马禄昌把三杯雪王往茶几上一字排开。
“小陈司长让给你们带回来的。”
秦处第一个抬头。
她盯着那个纸杯上的雪人看了两秒。
“这不是那个...”
“蜜雪冰城。”
马禄昌点头,很得意的样子。
“唐人街有,六欧一杯,比国内贵了七八倍,但架不住小陈司长惦记着你们呐。”
高处伸手拿起一杯,吸了一口。
柠檬水,冰的。
酸得他牙根一阵发痒。
“这玩意儿都杀到高卢鸡来了?”
高处又吸了一口。
刘明超拿起自己那杯在手里转了转,杯壁上的水珠蹭了他一手。
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带一股廉价但亲切得要命的柠檬味。
这几天在高卢鸡喝的那些死贵的气泡水和发酸的香槟,全在这一口里被洗干净了。
“该说不说。”
秦处捧着杯子,肩膀松了下来。
“自家的东西就是好。”
刘明超放下杯子,看着马禄昌。
“倒是你们文宣的,在外面晃了一整天,又跟小陈司长搞出什么名堂了?”
马禄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弹簧发出吱嘎的哀嚎。
“瞧您说的,要是有名堂我们小陈司长还能忘了您几位?”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又揣回兜里。
“高卢鸡的网速您也清楚,跟拿土豆发电似的,啥也干不了。”
“菜又难吃,出去打打牙祭罢了。”
他停了一下。
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碰上点事儿。”
三两句带过了唐人街吃饭、中餐改味、陈烨下厨的事。
然后话头一拐,说到耗子那个新开的店。
四百万粉的本地美食博主带人砸场,盘子摔脸上,桌椅掀了个精光,警察站在门口看热闹。
马禄昌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拿保温杯盖子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俩小孩坐在一地碎玻璃里喝酒抹眼泪。”
“有句话是那个叫耗子的小伙子说的原话。”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白人说你是外来的,回国亲戚说你是外面的。”
“里外不是人。”
客厅安静了。
秦处攥着纸杯,吸管含在嘴里没动。
高处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鼓着。
刘明超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的筒灯。
“小陈司长什么意见?”
刘明超问。
马禄昌摇了摇头。
“没说。”
“回来路上一句话没讲,回房间就把门关了。”
刘明超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在场几个人都是老江湖。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口,看陈烨进电梯时那张脸就够了。
高处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刘明超一个眼神按住了。
“行了,各忙各的。”
刘明超端起蜜雪冰城又喝了一口。
马禄昌拍着大腿站起来。
“得嘞,我回去看看小陈司长需要什么。”
晃悠着出了门。
隔壁套房。
陈烨坐在那块四十九寸的带鱼屏前,鼠标点了两下。
游戏启动界面终于弹了出来。
“这破网速。”
他拧开一罐红牛灌了一口,等着匹配。
终于进了一把对局。
二十分钟后。
屏幕上弹出鲜红的失败结算画面。
四个队友,三个挂机,一个全程在泉水打字骂人。
陈烨瞪着屏幕上自己那个零杠七的战绩,太阳穴突突跳。
“这他妈什么匹配机制。”
椅子往后一推,伸手去够桌角的无糖可乐。
手指刚碰到罐子。
手机震了。
微信。
全国文宣骨干群。
黄强发了一条链接进来。
标题赫然写着:
《小陈司长漫长的假期,个人VLOG》。
陈烨拇指停在屏幕上。
点进去。
画面一开始就是他走进唐人街的背影,连帽衫帽子拉到脑袋上,双手插兜,旁边蜜雪冰城的喇叭正在外放那首洗脑神曲。
镜头晃了一下,切到他在老张家常菜坐下点菜的侧脸。
再切到他系着油了吧唧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颠锅的画面。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配了一个慢镜头。
然后是饭桌上,耗子和张磊举着啤酒瓶,哭得稀里哗啦。
再然后是那间被砸得乱七八糟的东方印象,碎玻璃,断腿椅子,墙上被踩了脚印的水墨画。
全程没有旁白。
没有文案。
甚至连个背景音乐都没配。
就是运动相机最原始的收音,啤酒瓶碰桌面的声响,年轻人哭腔里夹着的骂街,还有灶台上油锅的刺啦声。
片尾画面定格在陈烨带上餐厅门的手上。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帧是从门缝里看到的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坐在昏黄灯光下的碎玻璃堆里。
黑屏。
群里已经炸了。
黄强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超过五十秒,点开第一条,嗓子劈得跟砂纸似的。
“各位看了没有!这个VLOG我看了三遍!这个视频剪得太踏马的那什么了!”
秦奋跟了一句文字:这视频谁剪的,手法老练得很,该不会是小陈司长本人吧。
王强:不像,小陈司长要剪肯定配《好运来》了。
章为民:赌一包华子,马禄昌剪的,老王拍的。
刘志峰:别吵了,转发了,我们南江已安排搬运。
陈烨盯着屏幕上那个播放量。
发出去不到四十分钟。
国内平台播放已经过了三百万。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
扭头看了眼虚掩的卧室门。
马禄昌的双肩包就杵在门边行李架上,拉链敞着一半,运动相机的充电线耷拉在外头。
陈烨眼皮垂了一下。
那个胖子什么时候剪的。
什么时候发的。
什么时候把链接丢进了全国文宣骨干群。
他想起出租车上马禄昌靠着车窗不吭声的样子,大拇指搭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那会儿就在剪了。
陈烨拿起手机。
退出全国文宣骨干群的聊天窗口。
切到私聊。
找到马禄昌的头像。
打了几个字。
马禄昌。
发送。
三秒后。
对面秒回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陈烨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五秒钟。
把手机摔在桌上。
“马禄昌!!!!”
隔壁房间的门板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