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禄昌的效率比预想中快得多。
倒也不是他勤快。
是根本不用他动手。
陈烨手机屏幕上,抖音海外版的推送弹窗自己蹦了出来。
算法这玩意儿,你白天搜了什么,晚上它就往你脸上糊什么。
陈烨点开推送。
视频封面上,一个留着精心打理的络腮胡、穿深蓝色亚麻衬衫的高卢鸡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嘴角歪着,两只手摊开,身后是一桌子被翻得稀巴烂的中餐盘子。
四百二十万粉丝。
皮埃尔·莫朗。
视频标题翻译过来就一行字——《我终于找到了巴黎最难吃的餐厅,来自神秘东方的味觉灾难》。
陈烨把手机横过来,音量摁到最大。
视频一开头,皮埃尔坐在耗子那家东方印象的餐桌前。
桌上摆了六七道菜,摆盘还算整齐。
皮埃尔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
脸上从微笑变成皱眉,再变成一种极其做作的干呕。
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吐在餐巾纸上,对着镜头摇头。
“朋友们,这就是典型的东方廉价食物。”
“大量的糖,大量的味精,大量的劣质油脂。”
“他们把最便宜的原料泡在化学调味剂里,然后卖给你三十欧元一份。”
“这不是烹饪,这是欺诈。”
身后那帮跟来的白人食客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个摇头,有人甚至往地上吐。
陈烨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继续往下看。
画面一切。
皮埃尔站在东方印象的门口,背后就是那块金色招牌。
他伸出手指,指着招牌上的中文字。
“你们知道吗,这些东方人正在入侵我们的富人区。”
“他们在唐人街卖五欧元的炒面还不够,现在想跑到我们的地盘来收三十欧。”
“用他们那种充满糖精和味精的垃圾,试图冒充高端料理。”
皮埃尔摊开双手,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对东方人没有偏见。”
“但请你们回到属于你们的地方去。”
“高端餐饮不是你们的赛道。”
视频最后二十秒。
皮埃尔对着镜头,语气变得煞有介事。
“说到东方,最近他们那位被制裁的年轻官员正在我们的街头搞事情。”
“拿着摄像机到处拍我们的穷人和垃圾桶,试图证明我们的国家很糟糕。”
“朋友们,不要被他欺骗。”
“一个连自己国民的食物都做不好的国家,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们的生活?”
画面定格。
结尾是皮埃尔竖起大拇指,缓缓翻转,朝下。
配的字幕:零分,建议关门。
陈烨把视频划到底部。
评论区置顶第一条,两万多赞。
“皮埃尔说得对!东方人应该待在唐人街,别来污染我们的街区!”
第二条,一万六千赞。
“那个被制裁的东方官员和这些劣质餐厅是一回事,都是来搞破坏的。”
往下翻了翻,骂声成片。
偶尔有几条替中餐说话的,全被踩到了最底下,回复里还被围攻。
陈烨把评论区从头刷到尾。
手机甩到桌上。
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着窗户。
窗帘没拉,外面是高卢鸡入夜后的灯光,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亮着黄澄澄的光带。
马禄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门缝里冒了出来,那颗圆脑袋跟个不倒翁似的往里探。
“小陈司长,您看了没?那个皮埃——”
“看了。”
“那您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
“出去。”
马禄昌的脑袋缩回去了半寸。
“可是小陈司长,这个视频现在播放量已经两百多万了,而且还在——”
“我说出去。”
陈烨声音不大,马禄昌的脑袋彻底缩了回去。
门合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烨靠在椅背上,两只脚翘到桌沿上,鞋底在桌面上蹭了两道灰印子。
烦。
一个四百万粉的高卢鸡大鼻子,砸了人家店,打了人家的脸,还拍成视频发到网上收割流量。
那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碎玻璃堆里哭。
耗子那句话又钻出来了。
白人说你是外来的,回国亲戚说你是外面的。
里外不是人。
还有张磊在后厨吃那块爆炒肥肠时红掉的眼眶。
陈烨闭着眼坐了几秒。
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小冰箱前,拉开门,拿了罐红牛。
拉环一扯,灌了两大口。
嗝了一声。
烦归烦。
事儿还是得办。
不是因为系统。
是因为那两个哭鼻子的小子让他堵得慌。
当然了,他死都不会承认这一点。
正准备重新坐回电脑前。
啪。
门又开了。
马禄昌那颗圆脑袋第三次出现在门缝里。
这回探进来的不止脑袋,还有半截肩膀。
“小陈司长,我知道您让我滚,我马上就滚——”
陈烨转头看他。
“但是!”
马禄昌赶紧把关键信息往外倒。
“我就说一句话!一句!”
“滚。”
“好嘞好嘞,马上滚。”
马禄昌的脚确实往后退了一步。
嘴没停。
“就是这次出访,不光是领导间的正式会见。”
“后面还安排了一整套文化交流的活动。”
“包括但不限于——美食文化展示、传统工艺表演、城市推介会什么的。”
马禄昌掰着手指头数。
“所以当时钱总长点名让您和我们跟团来,不光是为了对付媒体。”
“文化交流这块,上头也是有预期的。”
他顿了一下。
“这事儿我前两天就从刘主任那边听了个底,一直没敢跟您提。”
马禄昌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您看,这是不是正好——”
一个空红牛罐从三米外飞过来。
角度刁钻,力道精准。
擦着马禄昌的耳朵边过去,砰地弹在门框上,骨碌碌滚到走廊里。
马禄昌的脖子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速度缩进了肩膀里。
“我坐着看,躺着看,趴着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在这儿给我下套。”
“我来高卢鸡是干嘛的?休假的!”
“文化交流?让刘明超去!让秦处去!让高处去!”
“实在不行把黄强从西南空运过来,让他去跳广场舞!”
马禄昌左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得嘞得嘞,您歇着您歇着。”
“我这就出去,您要有什么想法,随时吩咐。”
“我,老王,小李还有孙干事,都在外面候着呢!”
门在外面轻轻带上。
陈烨站在原地,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这些人。
一个两个的。
不是拿航母钓他,就是拿一个亿的预算钓他,要么拿硬件和红牛钓他。
现在好了,连文化交流活动都提前埋好了。
什么叫前两天就听说了。
什么叫一直没敢提。
翻译翻译就是——陈烨你别想跑,活儿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就等你自己往坑里跳。
陈烨往椅子上一摔。
打开手机,又把皮埃尔那条视频翻出来看了一遍。
两百四十万播放量。
评论区前排全是骂中餐和骂新东国的。
陈烨把视频暂停在皮埃尔竖大拇指翻转朝下的那一帧。
盯了三秒。
退出抖音。
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
“巴黎 皮埃尔·莫朗 餐厅”
点开官网。
餐厅名叫“莫朗之家”,位于巴黎第七区,挨着政府机构扎堆的那片区域。
主打高卢鸡传统家庭料理。
人均消费八十到一百二十欧。
官网首页挂着一张皮埃尔穿围裙端着铸铁锅的照片,笑得跟个慈善家似的。
陈烨又点开皮埃尔的社交媒体主页。
四百二十三万粉丝。
日常内容清一色的探店测评。
往下翻了二十多条。
有意思。
他测评高卢鸡本地餐厅的时候,措辞客客气气的,就算菜不好吃,最多说“有提升空间”。
测评意大利餐厅、西班牙餐厅,偶尔带点调侃,也是点到为止。
唯独涉及亚洲餐厅的几期。
日料、泰餐、越南粉、中餐。
用词全变了。
“廉价”“劣质”“化学调味”“不卫生”“不入流”。
流量也全变了。
亚洲餐厅的测评视频,播放量普遍是其他视频的三到五倍。
骂得越狠,数据越好。
陈烨锁屏。
手机扣在桌面上。
这人不是单纯的蠢。
是精明。
他吃准了高卢鸡本地观众的情绪消费习惯。
踩亚洲人就是流量密码,踩中餐更是财富密码。
每踩一次,粉丝涨一波,广告报价翻一翻。
耗子的店只是他流水线上的又一个素材。
砸完拍完,发出去,收割完流量,他连那家店叫什么名字都不会记住。
陈烨拿起手机。
打开和马禄昌的私聊窗口。
敲了一行字。
“你刚说的那个文化交流活动,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形式?”
发送。
四秒后。
马禄昌秒回。
“我就知道!!!我这就去找刘主任问清单!!!”
后面跟了十六个感叹号和一个拳头表情。
陈烨盯着那串感叹号,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手机再次被摔到桌上。
五分钟后。
套房的门被推开。
马禄昌冲进来的速度,不像一个两百斤出头的胖子。
手里攥着一张从刘明超那儿要来的A4纸,纸都被捏出了褶子。
“小陈司长!问到了!”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后天有一场中法——呸——中高文化美食交流展示活动。”
“地点在塞纳河边上一个展览中心,规格不低,两边都有政府背景。”
“咱们这边原本安排的是茶艺表演和书法展示。”
马禄昌顿了一下,看了陈烨一眼。
“高卢鸡那边出场的美食代表——”
他用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两下。
“皮埃尔·莫朗。”
陈烨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