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陈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锁屏界面。
十七条未读消息。
全国文宣骨干群九条,马禄昌私聊三条,刘明超两条,小李一条,剩下两条是抖音海外版的系统推送。
大拇指从屏幕顶端往下一划,所有通知一键清空。
手机扔回枕头边。
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
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晃到外间客厅。
顶配主机的待机灯一闪一闪的,带鱼屏上还挂着昨晚没关的浏览器,皮埃尔那张络腮胡的大脸定格在官网首页上。
陈烨坐到老板椅上,拖了下鼠标,关掉浏览器。
正准备点开游戏启动器。
咚咚咚。
三声敲门。
间隔均匀,力道克制。
陈烨没动。
咚咚咚咚咚。
五声。
比刚才急了些。
还是没动。
第三轮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带着谄媚尾音的嗓门从门板外面渗进来。
“小陈司长,人来了。”
马禄昌。
陈烨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门外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年轻,带着点沙哑。
“陈哥,是我,张磊。”
紧跟着第三个声音,更哑,鼻音重得像塞了棉花。
“陈哥,耗子也来了。”
陈烨盯着门看了两秒。
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了三个人。
马禄昌缩在最后面,圆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菊花笑,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假装自己不是组织者。
张磊站在左边,穿着昨天那件黑T恤,银链子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隐约能看到绿色的葱段和红色的辣椒。
耗子站右边。
左眼的乌青消了点,但边缘的淤血还在。
鼻子底下的血痂结了干壳,嘴角那道口子也没好利索。
换了件干净的深灰卫衣,但站在那儿的姿态跟昨天判若两人。
腰板挺着,下巴抬着。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过来的。
陈烨正准备开口。
两个人齐刷刷弯下腰,九十度鞠躬,脑袋差点磕到门框上。
“陈哥!”
张磊的声音闷在膝盖前面,瓮声瓮气的。
“我们想跟您学做菜!”
耗子跟着喊,鼻音把字都糊在了一块。
“不是改良菜!是正宗的!是您昨天做的那种!”
走廊对面,外事那间套房的门开了一道缝。
秦处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手里还端着保温杯。
看到走廊里两个年轻人弯成直角,保温杯差点没端住。
高处也凑了过来,脑袋挤在秦处上方,从门缝里往外瞅。
陈烨低头看着弯在面前的两颗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
“直起来。”
“陈哥——”
“直起来说话,弯什么弯,我又不是你们师父。”
张磊直起腰,T恤领口被汗打湿了一圈,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裤腿。
耗子倒是执拗,站直了以后又往前迈了半步。
“陈哥,我不是开玩笑。”
“昨天张磊把您做的那盘爆炒肥肠给我带了一口回去,已经凉透了。”
“我用微波炉转了一下,吃了一块。”
耗子吸了下鼻子。
“那个味道,跟我小时候我爸在唐人街后厨做的一模一样。”
“我爸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个味了。”
陈烨没接话。
马禄昌适时从后面冒出来,嘿嘿两声。
“小陈司长,您看这俩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昨天晚上张磊给我打了仨电话,问我能不能带他们来找您。”
“我说这事儿得看司长心情。”
马禄昌搓了搓手,往对面外事套房那道门缝瞅了一眼,嗓门故意拔高了半度。
“再说了,酒店那个餐厅的法餐我是真吃腻了。”
“天天鹅肝配干面包,那玩意儿连隔壁刘主任都快吃吐了。”
门缝后面,刘明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
听到自己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从门缝里探出脑袋。
“谁吃吐了?我什么时候说——”
他的视线落在张磊和耗子身上,又看了看陈烨。
马禄昌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明超接住了。
“小陈司长,昨天老马把您在唐人街颠锅的事跟我们说了一遍,说得天花乱坠,我到现在还半信半疑呢。”
他回头看了眼秦处和高处。
“正好,今天验证一下?”
秦处迅速跟上。
“可不是嘛,我听老马形容那锅气的时候就馋得不行。”
“小陈司长,您给我们也露一手?”
高处比秦处慢了半拍,但也点着头附和。
“这几天法餐吃得嘴巴都没味了,想念国内那口热乎的。”
陈烨站在门口,左边是鞠过躬又站回来的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华人,右边是一排从门缝里往外挤的外事干部。
中间杵着马禄昌那颗圆脑袋,脸上的笑跟朵向日葵似的。
这局,从他开门那一刻就已经布好了。
“马禄昌。”
“在呢,在呢,小陈司长,我在呢!!”
“你是不是昨晚就把这帮人串通好了?”
马禄昌挺直腰板,脸上笑容纹丝不动。
“冤枉,纯属巧合。”
巧合个屁。
陈烨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看了眼张磊手里那两个塑料袋。
“你带了什么过来?”
张磊赶紧把袋子递上来。
“唐人街那边的华人超市买的。”
“有葱姜蒜、干辣椒、花椒、小米椒、豆瓣酱。”
“还有一袋猪耳朵和两袋猪大肠。”
陈烨翻了翻袋子。
“就这点东西?”
张磊有点慌。
“够不够?要不我再去——”
“不用。”
陈烨把袋子拎在手里,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这酒店厨房在哪?”
马禄昌抢答。
“一楼,西侧走廊尽头。”
“我昨天问过前台了。”
陈烨瞥了他一眼,没评价这个“昨天就问过”有多刻意。
“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电梯走。
陈烨在前头,张磊和耗子紧跟着。
马禄昌胸前挂着运动相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老王不知从哪间房里冒出来,手里攥着无线麦,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末尾。
刘明超、秦处、高处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反正今天没什么正式安排,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