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女侠易小柔 > 第296章 只是暂时
    庐州城外三十里,清溪镇。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看似普通的小镇,镇上不过百来户人家,多以打渔、种茶、做些小本生意为生。因地处偏僻,远离官道,倒也安宁。数月前,镇上陆续搬来了一些“新住户”,有落魄的文人,有行脚的商贩,有避祸的江湖客,甚至还有拖家带口的农户。他们大多沉默寡言,行踪低调,彼此间也少有往来,仿佛只是恰巧选择了同一处地方落脚。


    小镇唯一的客栈“清溪居”后院,一间僻静的上房内,易云袖摘下了遮面的轻纱,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疲惫的脸。从镜湖撤离,到穿越水陆重重险阻,抵达这处约定的汇合点,历时近两个月。途中遭遇了数次听风楼探子的追踪和截杀,都被她带领三名弟子或击退,或巧妙摆脱。一路行来,她不仅巩固了暴涨的功力,对《柔水真解(下卷)》的理解也日益精深,实战经验更是突飞猛进。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沧桑,让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成熟。


    “阁主,这是今日刚到的最新汇总。”一名作伙计打扮的年轻弟子将一份薄薄的纸卷恭敬地递给易云袖。这名弟子是铁中棠提前派来此地建立联络点的心腹之一。


    易云袖接过,展开细看。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各方情报。


    铁中棠率领的第二路主力,已安全抵达云梦泽秘寨。那里地势隐秘,易守难攻,且曹少钦的人提供了部分补给和情报支持,暂时站稳了脚跟。铁中棠正在整合人员,清点物资,恢复训练,并尝试与分散的旧部建立联系。


    刘长老带领的第一路,也已顺利进入“隐鳞”据点。那是一个位于深山中的废弃道观,经过曹少钦手下初步修缮,隐蔽性尚可。但人员构成复杂,老弱妇孺居多,管理和安抚难度较大,且对完全依赖曹少钦的庇护,刘长老和部分弟子心存疑虑。铁中棠已派人暗中接应,送去部分补给,并传达了易云袖“隐忍待机,保存力量”的命令。


    由易云袖亲自带领、化整为零的第三路,三十七个小组,已有二十三个小组成功抵达清溪镇或附近区域,并成功与联络点接上了头。其余小组或因路途耽搁,或因遭遇盘查、意外失散,暂时没有消息,但已启动紧急联络程序。抵达的小组带来了沿途观察到的情报:天武盟在江南的统治正逐步加强,听风楼的暗探活动频繁,各地盘查严密,但民间对天武盟的暴政怨声载道,尤其是强行征发壮丁、加重赋税,已激起不少民怨。曹少钦麾下的“玄月”和“猎隼”组织,正与听风楼在暗处激烈交锋,双方互有损伤,江南地下世界暗流汹涌。


    总的来说,柔水阁的火种算是初步保存了下来,三路撤离基本成功,核心力量未受重大损失。但这“成功”,是建立在放弃百年基业、放弃大部分普通弟子和外围势力、如同丧家之犬般隐匿逃亡的基础上。而且,危机远未解除。天武盟和听风楼从未放弃搜捕,柔水阁内部,人心也并不完全稳定。


    “阁主,”那名弟子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另外,镇上……似乎有些不太平。近日有几波生面孔在镇子周围转悠,像是在打听什么。虽然暂时没摸到我们这边,但……”


    易云袖眼神一凝:“确定是听风楼的人?”


    “不像听风楼一贯的风格,倒更像是……江湖散人,或者某些地头蛇的眼线。但难保没有听风楼的人混在其中。”


    易云袖点点头。清溪镇虽偏僻,但一下子涌入不少生面孔,时间久了,难免引起本地势力或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这在她预料之中,汇合点不可能永远保密。


    “加强戒备,启动二号备用联络点。通知已抵达的各小组负责人,分批前来见我,汇报情况,领取下一步指令。记住,务必小心,绝不可暴露身份。”


    “是!”弟子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易云袖在“清溪居”后院,分批秘密会见了抵达的各小组负责人。这些负责人,多是柔水阁的中坚力量,或是忠诚可靠的老弟子,或是能力出众的年轻一辈。他们见到易云袖,大多恭敬中带着审视,尤其是几位年纪稍长的执事,目光中隐含着疑虑。易云袖的年轻和性别,终究是绕不过去的问题,即便她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和手腕。


    易云袖对此心知肚明。她没有急于立威,而是耐心地听取每个人的汇报,询问沿途见闻、组员状况、面临的困难。她思路清晰,判断果断,对阁中事务的了解程度远超众人预期,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切中要害。尤其当她不动声色地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深厚内力和对《柔水真解》某些精妙之处的独到见解时,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老辈,眼中的质疑渐渐被惊讶和一丝信服取代。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轻易折服。


    这一日,易云袖正在听取一位负责药材采买和医患安置的执事汇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要见阁主!有些话,今日必须说清楚!”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守门弟子的劝阻声。


    易云袖眉头微蹙,对面前的执事点点头:“你先下去,按计划行事。”


    执事躬身退下。易云袖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何人喧哗?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者闯了进来,正是阁中资历颇深、掌管典籍阁多年的文长老。他身后跟着两名中年弟子,皆是面色不豫。守门弟子一脸为难地跟在后面。


    “文长老,何事如此急切?”易云袖端坐不动,平静地问道。


    文长老看着端坐上首、气度沉凝的易云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和不平。他拱手一礼,语气却颇为生硬:“阁主!老朽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文长老但讲无妨。”易云袖示意守门弟子退下,关上房门。


    “阁主!”文长老深吸一口气,“老阁主新丧,柔水阁遭此大难,我等效忠阁主,自当戮力同心,共渡难关。然,老朽近日听闻,铁副阁主率领的主力,竟与那曹少钦逆贼合作,接受其庇护和援助?此事当真?”


    易云袖神色不变:“确有此事。曹少钦提供了云梦泽秘寨和部分补给,助我第二路弟子暂时栖身。此事乃先父与铁师叔共同定下,亦是权宜之计。文长老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文长老情绪激动起来,“但那曹少钦是何等样人?前朝余孽,野心勃勃,行事不择手段,更曾与柳清风勾结,图谋我柔水阁!与此等反复无常、居心叵测的逆贼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老阁主在天之灵,岂能安息?我柔水阁百年清誉,岂能蒙羞?此事,老朽万万不能苟同!”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也出声道:“文长老所言甚是!我等江湖正道,岂可依附叛逆?”


    “阁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切不可受那曹贼蛊惑啊!”


    易云袖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文长老,诸位同门。你们说的道理,本座岂会不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与曹少钦合作,是权宜之计,更是无奈之举。当日镜湖之畔,天武盟大军压境,柳清风武功盖世,我柔水阁精锐损失殆尽,先父重伤垂危。若无曹少钦从旁牵制,我等能否突围,尚是未知之数。此为其一。”


    “其二,撤离之路,强敌环伺,听风楼如跗骨之蛆。我柔水阁弟子、家眷数千,目标庞大,若无隐秘据点安身,无外部助力提供情报、补给,如何能在这天罗地网中保存力量?云梦泽秘寨,乃曹少钦经营多年之地,隐秘安全,可为我等提供喘息之机。此为其二。”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文长老三人,眼神锐利:“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柔水阁如今的首要目标,是什么?是所谓的百年清誉,不与‘逆贼’为伍的虚名?还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保住传承,留住有用之身,以图东山再起,为先父、为战死的同门报仇雪恨?”


    文长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易云袖抬手制止。


    “本座知道,诸位同门心中不忿,觉得与曹少钦合作,是玷污了柔水阁的门楣。但请诸位扪心自问,是虚名重要,还是我柔水阁上下数千条性命,我柔水阁百年传承的香火更重要?”易云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柳清风狼子野心,欲吞并天下武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他眼中,我柔水阁是叛逆,曹少钦是叛逆,天下所有不臣服于他的门派,都是叛逆!与他相比,曹少钦至少明面上未曾直接屠戮我柔水阁弟子,至少在对抗柳清风这一点上,我们目标一致!”


    “此一时,彼一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与曹少钦合作,是暂时的,是利用。我们需要的,是他的地盘休养生息,是他的情报网避开追捕,是他的力量牵制柳清风和听风楼。待我柔水阁恢复元气,站稳脚跟,此等合作关系,随时可以终止。”易云袖走回座位,目光如电,看向文长老,“文长老,你掌管典籍阁多年,当知‘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的道理。暂时的蛰伏与合作,是为了将来能够伸张,能够复仇!若因一时意气,固守所谓清誉,而将柔水阁最后的力量葬送,那才是真正的有负先父,有负历代祖师!”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文长老脸色变幻,他身后两名弟子也露出思索之色。他们并非不明事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加上对易云袖年轻识浅的固有偏见,才前来质问。如今易云袖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说得透彻,更以阁主身份明确表态,他们心中的抵触,不由得减弱了几分。


    “可是……”文长老仍有些不甘,“那曹少钦岂是易与之辈?他如今相助,必有所图!若是引狼入室,将来反受其制,又如何是好?”


    “所以,我们更需要时间。”易云袖语气稍缓,“铁师叔坐镇云梦泽,自有分寸。我们在此,也需尽快整合力量,积蓄实力。与曹少钦之间,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这段喘息之机,尽快强大起来。只有我们自身足够强大,才不会被任何人左右,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看向文长老,语气诚恳:“文长老,您是阁中元老,德高望重。值此危难之际,正需您这样的老成持重之辈,匡扶大局,稳定人心。关于与曹少钦合作之事,本座可以承诺,一旦我柔水阁站稳脚跟,拥有自保之力,便会重新审视与他的关系。在此之前,还请长老以大局为重,安抚弟子,共渡时艰。”


    话说到这个份上,既有道理,又给足了面子,文长老再固执,也知道不宜再闹下去。他长叹一声,躬身道:“阁主深谋远虑,老朽……惭愧。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望阁主与铁副阁主谨慎行事,莫要让我柔水阁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老朽告退。”


    看着文长老三人退出的背影,易云袖轻轻舒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她知道,文长老的质疑,代表了阁中相当一部分老派、保守弟子的心声。与曹少钦合作,是迫不得已的毒药,能暂时续命,但后患无穷。如何把握其中的度,如何在利用曹少钦的同时不被其反噬,是她和铁中棠面临的最大难题。


    这只是内部问题的一个缩影。分散潜伏,带来的不仅是安全,也有管理和控制的难题。各小组之间如何联络协调?补给如何保障?弟子们背井离乡,潜伏在陌生之地,人心如何安抚?忠诚度如何确保?时间久了,难免有人心生去意,甚至可能被收买、叛变……


    “只是暂时……”易云袖低声自语。是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暂时的合作,暂时的潜伏,暂时的安全。真正的危机从未远离。柳清风在养伤,天武盟在扩张,听风楼在追捕,曹少钦在窥伺。柔水阁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她必须利用这宝贵的、用父亲生命和柔水阁基业换来的“暂时”,尽快将这股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将父亲的功力彻底消化,将《柔水真解(下卷)》的精髓掌握,培养属于自己的核心力量,建立更隐蔽、更有效的情报和联络网络。


    “阁主,”一名弟子在门外低声禀报,“镇上王记茶行的掌柜求见,说是……有批新到的‘云雾茶’,请您品鉴。”


    易云袖眼神一动。王记茶行,是铁中棠提前布置的另一处暗桩。“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茶商被引入房中,确认无人窥听后,他立刻收敛了市侩的笑容,恭敬行礼,递上一封火漆密信:“阁主,铁副阁主密信。”


    易云袖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信是铁中棠亲笔,内容主要有三点:一是云梦泽秘寨已初步稳定,正在选拔精锐,秘密训练;二是通过曹少钦的渠道,得知柳清风仍在江州闭关,但天武盟对江南的掌控日益加强,需格外小心;三是提醒她,曹少钦似乎也在暗中搜寻某些罕见药材,动机不明,让她多加留意。


    “知道了。回复铁师叔,一切按计划进行,多加小心曹少钦。我这边会尽快整合力量,设法打通新的补给和情报渠道,不能完全依赖曹少钦。另外,设法查清曹少钦搜寻药材的目的。”易云袖沉声吩咐。


    “是。”茶商领命,躬身退下。


    易云袖将密信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曹少钦在找药材?是疗伤,还是别有用途?她想起父亲临终前对曹少钦“枭雄之姿,可利用不可深信”的评价,心中警惕更甚。


    “暂时的盟友……”她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生存面前,她可以和魔鬼合作,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魔鬼终究是魔鬼。柔水阁的未来,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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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与此同时,江州,天武盟大营深处,戒备森严的静室内。


    柳清风盘膝坐在密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头顶白气氤氲,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数月前,已然好了许多。他身上那股霸道凛冽的“天武真罡”气息,虽然有所收敛,但依旧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密室门无声滑开,一个身着听风楼服饰、面覆黑巾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入,在距离柳清风一丈远处单膝跪地,低声道:“楼主,江南急报。”


    柳清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仿佛有电光划过。“讲。”


    “是。第一,柔水阁余孽已化整为零,潜踪匿迹。易水寒之女易云袖接任阁主,此女行踪诡秘,武功似乎大进,我楼在江南的数次追捕均被其击退,损失了十余位好手。目前判断,其可能潜藏在庐州、舒城一带,但具体位置尚未锁定。”


    柳清风冷哼一声:“易水寒倒是有个好女儿。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庐州、舒城周边城镇村落,尤其是近期有生面孔聚集之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第二,曹少钦残部‘玄月’及新出现的‘猎隼’小组,近期在江南活动频繁,专挑我楼分舵和落单人员下手,手段狠辣,造成不少损失。其行踪飘忽,难以捕捉。似乎……似乎得到了某种隐秘势力的支持,情报来源和行动效率远超以往。”


    柳清风眼中寒光更盛:“曹少钦……命还挺硬。看来‘紫血逆脉’的反噬,没能要了他的命。他在江南经营多年,有些隐藏力量不奇怪。传令,改变策略,不必急于求成与之缠斗。加强各分舵防卫,收缩探查范围,以静制动。同时,动用我们在官面上的力量,以剿匪、清查叛逆为名,在江南进行一次大规模搜捕,打草惊蛇,逼他们露出马脚。曹少钦要找,但不必为此耗费过多精力,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柔水阁,是易云袖。”


    “是!第三,据内线回报,曹少钦似乎在暗中大量搜集一些珍稀药材,其中几味颇为罕见,疑似与疗伤、续命有关。他本人似乎仍在隐秘之地闭关,行踪不定。”


    柳清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疗伤?续命?‘紫血逆脉’透支生机,岂是寻常药物所能弥补?他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不必理会,让他折腾。若他真能找到续命之法,本座倒要高看他一眼。密切关注即可,若他真有什么动作……再给他添把火。”


    “属下明白!”


    “还有事吗?”


    “暂时……就这些。”


    柳清风挥挥手:“下去吧。告诉江南各分舵主,本座出关在即。让他们盯紧点,别在本座出关前,再出什么纰漏。”


    “是!恭贺楼主神功将成!”听风楼使者恭敬行礼,悄然退下。


    密室中重新恢复寂静。柳清风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运功疗伤。与曹少钦、易水寒一战,他受伤不轻,尤其是曹少钦最后那搏命一击,蕴含的诡异煞气,极难驱除。但这数月闭关,他已将伤势稳定,并隐隐感觉,困住他许久的瓶颈,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果然,生死之战,才是突破的最佳契机。


    “易云袖……曹少钦……”柳清风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杀机隐现。“就让你们再多活几日。待本座神功大成,出关之日,便是尔等授首之时。这江南,这天武盟的霸业,谁也阻挡不了。”


    暂时的平静下,三方势力都在积蓄力量,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碰撞的到来。而这暂时的平衡,又能维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