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消毒水味冲进鼻腔的瞬间,林渊就意识到不对。


    胸口被纱布缠得很紧,每一次呼吸,里面都会跟着疼。那不是肋骨断裂后该有的钝痛,更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被人硬生生拽出来,又被塞回去,位置却始终没有放正。


    他睁开眼。


    天花板灰白发黄,头顶那盏日光灯一闪一闪,把整间病房照得陈旧又失真,像一盘快要散架的录像带。


    床尾站着一个医生。


    白大褂泛黄,手里夹着病历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醒了就好。”


    医生翻过一页病历,笔尖停在诊断栏上,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目前记录写的是胸部闭合伤、肋骨骨折。再观察一段时间,恢复顺利的话,就能转出去了。”


    林渊盯着他。


    胸部闭合伤?


    肋骨骨折?


    疼痛确实存在,肋骨处也疼得很实。可真正让他浑身发冷的,是胸腔深处那股被撕扯过的空荡感。


    那里像是曾经空过一块。


    “医生。”


    林渊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我昏了多久?”


    医生的笔尖停了一下。


    “半个月了。”


    他合上病历本,语速没有任何变化。


    “你妹妹一直在照顾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


    每一下间隔都几乎一致,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


    林渊没有叫住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胶布,抬手直接扯开,把输液针拔了出来。针头离开血管时带出一点血珠,很快又被他用拇指按住。


    他掀开被子下床。


    腿软得厉害,脚踩到地面的那一瞬,胸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扶着墙,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挪到床头柜前。


    抽屉没有关严。


    里面压着半截旧腕带。


    林渊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腕带上的字被酒精擦得很狠,已经糊成一片,只剩下几个残破的笔画。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重症监……


    林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一个只断了几根肋骨的人,不该进重症监护。


    就在这时,门轴忽然响了一声。


    老旧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夕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个掉了漆的铝制保温桶,身上套着那件大了两号的旧校服外套,袖口长得盖住了半只手。


    她看见林渊站在床边,整个人先是一怔。


    下一秒,眼眶就红了。


    “哥!”


    她把保温桶放到桌上,跑过来抓住林渊的胳膊,声音一下子哽住。


    “你终于醒了!”


    她的手冷得吓人。


    林渊低头看着她。


    半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追在他身后喊“上学要迟到了”的小姑娘。可现在,她瘦得只剩下一层薄骨头,脸白得不见血色,眼下发青,嘴唇也淡得近乎透明。


    她呼吸很浅。


    隔一会儿,就会猛地吸一口气,像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抢到了一点空气。


    林渊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怎么瘦成这样?”


    林夕低下头,飞快擦掉眼泪。


    “我没瘦,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她努力笑了一下,可那笑僵得厉害。


    “医院食堂太难吃了,我吃不下。哥,你别站着,医生说你还不能乱动,快躺回去。”


    她伸手按住林渊的肩膀。


    力气不大,可那只手一直在抖。


    “我给你熬了粥。”


    林夕转身去拧保温桶。


    金属盖碰撞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刺耳。


    “放了瘦肉,还有皮蛋。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话音刚落,她喉咙里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像是有一口气卡在了那里,怎么都顺不下去。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


    “小夕。”


    “嗯?”


    “坐下。”


    “我不累。”


    “坐下。”


    林夕的动作停了停,最终还是慢慢拉过床边那把铁椅,坐了下来。


    刚坐稳,她的右手就下意识按住了右侧肋下。


    只按了一下,她立刻松开。


    可林渊看见了。


    林夕端起碗,舀了一勺粥,低头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来,张嘴。”


    “我自己能吃。”


    “你刚把针拔了,手还在渗血,别逞强。”


    她努力把语气放得轻松。


    可端碗的那只手抖得太厉害,碗沿几乎碰到勺子,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林渊沉默片刻,张嘴吃下那口粥。


    热气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个空洞却又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暗。


    林夕立刻紧张起来。


    “哥?”


    林渊压下那股痛意,只是看着她。


    “你的脸色太差了。”


    林夕低着头,语速很快。


    “最近学校要期中考试,我复习太晚了。”


    她又舀了一勺粥,像怕林渊继续追问似的,赶紧递过来。


    “哥,你多吃点,我熬了一大锅。”


    林渊看着她,没有再问。


    只是又吃了一口。


    粥是热的。


    可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


    出院那天,天阴得厉害,厚重的云压在头顶,像随时会塌下来。


    林夕替他拿着出院单,把外套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林渊看了她一眼。


    “扣这么严,不热?”


    “有点感冒,怕风。”


    她回得很快。


    公交车晃了一路。


    林夕靠着车窗坐着,呼吸始终很浅,像根本没办法往深处吸。她把脸偏向窗外,似乎只是不想说话,又像是不敢让林渊看见自己的表情。


    回到那栋老居民楼,防盗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子里干净得过了头。


    地擦过,桌子擦过,连那盆快死的绿萝都被剪去了枯叶。


    林渊走到铁架前。


    以前那里堆着一堆廉价感冒药、退烧贴和空药瓶。


    现在什么都没有。


    空得像这里从来没有人病过。


    “你的药呢?”


    林渊问。


    “吃完了。”


    林夕马上接话。


    “前天刚吃完最后一包。”


    “盒子呢?”


    “扔了啊,垃圾早倒了。”


    太快了。


    每一句都像提前背好的。


    林渊没有继续问。


    林夕小跑进厨房,从冰箱里抱出一个粉色纸盒。


    “当当当当!”


    她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像是害怕屋里太安静。


    “哥,祝我生日快乐!虽然迟了半个月,但是蛋糕还能吃嘛。”


    林渊看着那个盒子。


    街角西点店的商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