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见众人安顿妥当,方才转过头来,看着身旁的小道童知白。


    这猴儿正抱着那白玉拂尘,眨巴着明晃晃的眼睛,瞧着那些百姓吃食,面上满是欢喜。


    陶潜抚须言道:“知白,我观那邺城之中,定还有不少灾民。虽不曾出城逃难,只怕也是食不果腹,度日如年。


    你且去那城中走一遭,将此处施舍米粮的消息传扬开去。若有那腹中饥饿、愿意来此吃食者,皆可引他们出城来此,也算是一桩无量功德也。”


    知白听得师父差遣,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应道:“师父说得是!弟子这便进城去,教那些挨饿的百姓都来饱餐一顿!”


    说罢,这猴儿将拂尘往背上一插,蹦蹦跳跳,顺着大路径直往那邺城城门跑去。


    知白进了邺城,抬眼望去,只见这城中光景虽比城外荒野稍强些许,却也是满目萧条,十室九空,面有饥色者比比皆是。


    这猴儿心下暗自盘算:“这般苦楚,我且速速将城外施粥的喜讯告知他们,教大家去寻师父饱餐一顿。”


    正欲张口呼喊,忽听得长街尽头“当当当”一阵敲锣打鼓之声震天价响。


    知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头珠翠、穿红着绿的老神婆,领着几十个张牙舞爪的徒弟,大摇大摆当街走来。


    那神婆扯着破锣嗓子,指着两旁百姓高声叫嚷:“尔等听真!如今漳河大水连绵,乃是河神发怒!若要止住这洪水,必须献上金银财宝,再拿人命去献祭,方能保得性命也!”


    众徒弟如狼似虎,挨家挨户强讨铜钱碎银。


    有个百姓家中实在揭不开锅,苦苦哀求,拒不交钱。那神婆倒竖扫帚眉,啐了一口骂道:“呸!城中大户人家皆已交了供奉,你这穷酸若是不交,便是坏了规矩!”


    接着这老妇又厉声恐吓:“待到河神老爷大发雷霆,管教尔等满城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众百姓听了,唬得魂飞魄散,只得砸锅卖铁,凑出些铜板交上。


    却有一个老汉,浑身上下摸不出半个大钱,死活不肯。


    那神婆冷笑一声:“既是没钱,便用人来抵!”


    说罢,大手一挥,几个徒弟如虎扑食,径直冲入老汉家中,将他那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儿如老鹰抓小鸡般拖拽出来,便要拉去当祭品丢入漳河。


    那老汉一家子见状,急得双眼赤红,操起扁担菜刀便要上前拼命。


    那神婆见状,丝毫不惧,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竟从中吐出一个睚眦兽影,夹着腥风扑面而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那冲在最前头的老汉长子,被那睚眦直端端打穿了手臂,登时鲜血如注,痛得倒地惨叫连连。


    周遭百姓见这神婆竟有这般妖法,皆是吓得两股战战,再无人敢上前劝阻。


    知白躲在人群之中,见此恶行,登时勃然大怒,暗咬碎玉齿,恨不得掣出白玉拂尘,上前一拂尘将这老妖婆打作肉泥。


    转念又一想:“师父嘱咐过,不可莽撞行事,以免惊动了那水里的妖邪,坏了西门豹治水的大计。我且忍她一忍,先救人要紧。”


    想罢,这猴儿暗掐法诀,腮帮子一鼓,冲着那神婆与众徒弟猛地吹出一口仙气。


    霎时间,长街上刮起一阵飞沙走石的狂风,直吹得那神婆众人东倒西歪,睁不开眼。


    知白趁着这阵狂风,施展神通,将那老汉一家子连同那女儿尽数卷入风中。


    救下人后,知白又在这狂风中变作千百个声音,在长街小巷里齐齐高呼:“城南三里外有善人施粥发粮,要活命的速速出城吃食去也!”


    喊罢,也不管那神婆在风中如何跳脚叫骂,这猴儿驾着那阵狂风,卷着老汉一家子,径直出了邺城。


    不多时,按落云头,落在城南那荒地之上。


    老汉一家子只觉腾云驾雾一般,待睁开眼时,已到了施粥的茅草棚前。


    知白抱着白玉拂尘,蹦蹦跳跳来到陶潜跟前,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道:“师父,弟子回来了也!”


    接着便将城中神婆作恶、自己施风救人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陶潜听了知白言语,抚须言道:“知白,依贫道看来,那神婆定是与水里那河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待贫道设法除了那水底的妖邪之后,再去拿这老妖婆治罪不迟。”


    说罢,陶潜转过头来,看着那被神婆法术打穿手臂的老汉长子。


    老道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挥,一股清气拂过那受伤的臂膀。


    只觉皮肉一痒,那前后透亮的血洞竟瞬间生肌长肉,眨眼间便完好如初,连个疤痕也不曾留下。


    那老汉一家子见此仙家手段,唬得纳头便拜,连连磕头感谢:“多谢活神仙救命之恩!”


    知白眨巴着明晃晃的眼睛,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说那个叫西门豹的大官要来,不知他何时才能到这邺城?”


    陶潜闻言,暗自掐指一算,缓声言道:“应当还有半月光景。你且莫管这些,先去替那些难民盛饭罢。你方才在城中一喊,待会儿定有大批百姓出城来寻吃食,你且去照看着,莫教他们拥挤,将咱们这青砖灶台和铁锅给打翻了去。”


    知白乖巧地点了点脑袋,应声道:“师父说得是,弟子这便去。”


    说罢,便抱着拂尘,蹦蹦跳跳去那锅前张罗去了。


    光阴迅速,不觉间又过了七日。


    单表那邺城之中,神婆领着徒弟在街上转悠。


    因城中百姓听了知白的呼喊,多半都跑到城外去吃那免费的白米饭,这长街小巷空空荡荡,连个人影也无。


    神婆自然也就收不到甚么铜板碎银,心中顿时大为不满,倒竖着扫帚眉,满脸的不痛快。


    原来这神婆收敛钱财,哪里是为了甚么孝敬河伯老爷?实则是她暗中与城里那些个大户士绅串通一气,借着河神发怒的由头,强行向百姓征收钱财,而后中饱私囊,大发横财。


    如今百姓都跑了,这敛财的勾当自然也就落了空。至于那漳河里头究竟有没有河伯,倒也是真个有妖邪作祟。


    只不过那些个被强抢去献祭的黄花闺女,才是送给河伯享用的血食礼物,那些真金白银,全落入了神婆与大户们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