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端坐青石之上,抚须笑言道:“你这猴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贫道不如此做,实有两般缘故。


    其一,我观那即将上任的令尹西门豹,命中有一段神缘,此番治水除妖,正是他历劫积功、获取神位的机缘所在,咱们不可越俎代庖,坏了他的前程。


    其二,那水底的妖邪并无真名实姓,只有一个唤作‘作浪大王’的诨号。若是连个名姓也无,施展这钉头七箭之术便颇多滞碍,平添许多麻烦也。”


    知白闻言,恍然大悟,拍着小手道:“原来如此,师父算计得真个长远!”


    师徒两个正说话间,不觉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天色渐渐昏黑。


    那荒地上的难民吃饱喝足,皆是席地而卧,横七竖八沉沉睡去。


    正值夜色朦胧之际,忽有几个穿戴整洁之人,借着月色,径直朝这茅草棚子走来。


    观那些人衣着打扮,虽算不得甚么绫罗绸缎、名贵非常,却也比周遭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强上数百倍有余。


    这一些人显然并非逃荒的饥民,实乃邺城中某户士绅家里的管家以及家仆,奉了主家之命,特地出城来买陶潜那口青砖灶台上的铁锅也。


    这管家走到近前,不敢有丝毫怠慢,毕恭毕敬地作了个大揖,口中连称得罪,随后便道出了自家来意,愿出五千大钱,买下这口施粥的铁锅。


    原来这管家平日里仗着主家势力,在城中也是个狐假虎威、嚣张跋扈的惯犯,只是今日面对陶潜,却温顺犹如绵羊。


    实乃他心中雪亮,深知眼前这位是个有大神通的方士,能凭空变饭、化水成冰,绝非常人。若是言语冲撞,惹毛了这等神仙人物,自家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故而才这般低声下气,礼数周全。


    知白在一旁听得真切,登时勃然大怒,粉雕玉琢的小脸涨得通红,抱着那白玉拂尘跳将出来,指着那管家的鼻子骂道:


    “你这无礼的泼才!若将这锅买走了,这满地逃荒的百姓吃甚么?难道教他们活活饿死不成?”


    那管家听了,也不着恼,只撇着嘴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答道:“小道长此言差矣。那些个泥腿子饿死与否,与先生有何相干?左右不过是些非亲非故的外人罢了。”


    旁边那两个家仆也跟着帮腔,凑上前来说道:“正是这般道理!先生何必为了这些个外人,拒了咱们主家的美意?他们死不死,与你又有何干系?”


    知白闻言,气得双眼圆睁,银牙暗咬,口中骂道:“好个黑心肠的恶奴,讨打也!”


    说罢,便要举起手中白玉拂尘,上前去打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仆。


    陶潜端坐青石之上,将手中九节桃木拐杖轻轻一横,拦住了这猴儿,和颜悦色道:


    “知白,休要莽撞。”


    随即转过头来,对着那管家笑言道:“你要买贫道这口铁锅,却也不难。若是你们能拿得动,将它盘回城中去,贫道便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那管家闻言,心中大喜。


    他定睛瞧了瞧那青砖灶台上的铁锅,寻思这锅虽说不小,却也大不到哪里去,教两个壮健家仆抬回去,根本算不得甚么麻烦事。


    当下连连作揖道:“先生真个是个爽快人,一言为定!”


    转头便冲着那两个家仆呵斥道:“你们两个夯货,还不快快上前,将这铁锅给老爷抬回府去!”


    那两个家仆齐声应诺,捋起袖子,大步走到灶台前。


    一左一右,各自把住那铁锅的边沿,齐齐发一声喊:“起!”


    谁知这铁锅竟似生了根一般,与那大地连成一气。


    两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憋得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那铁锅却是纹丝不动。


    管家见状,原本得意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上前一步,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没用的饭桶杀才!平日里白养了你们这身膘,连口铁锅都端不起来,要你们何用!”


    这两个家仆虽说平日里仗着士绅主家的势头作威作福惯了,此时被管家这般辱骂,却也只得低眉顺眼,连个大气也不敢出,半句嘴也不敢顶,只顾抹着额头的热汗,心中暗自叫苦。


    陶潜端坐青石之上,抚须笑言道:“你这管家,休要只顾着责骂下人。贫道观这铁锅并无多重,你若不信,大可亲自上前搭把手。你们主仆三人齐心协力,定然能将它抬将起来也。”


    那管家听了这话,心中暗自盘算:“这老道既已开了金口,若是我们三个能将这锅抬走,不但省了五千大钱,还能回去向老爷邀功,岂不是一桩美事?”


    想罢,便将衣袖一挽,大踏步走到灶台前,左右分拨了两个家仆,自家居中把住锅沿,口中喝道:“你们两个杀才,随我一齐用力,起!”


    只听得“咯吱”一声轻响,那刚才还重若泰山的铁锅,此刻竟轻飘飘如同一片枯叶,被这三人轻而易举地抬离了青砖灶台。


    那管家登时大喜过望,满面红光,冲着陶潜拱手笑道:“先生真个是言而有信!既然你说分文不取,那这口宝锅,咱们可就带回府去了也!”


    陶潜坐在青石上,手中九节桃木拐杖轻轻一顿,面上笑意盈盈,全无半点懊恼之色,只温言答道:“贫道既已许下诺言,岂有反悔之理?你们既抬得动,那便请便罢。”


    旁边的知白小道童急得直跳脚,抱着白玉拂尘,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叫道:“师父!怎可真教他们拿了去?”陶潜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休要多言。


    周遭那些和衣而卧的难民,本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得这番动静,纷纷惊醒过来。


    众人抬眼一望,见这几人竟要将那口救命的铁锅抬走,登时唬得魂飞魄散。


    男女老少齐齐涌上前来,将那管家三人团团围住,一个个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道:


    “大爷开恩!大爷开恩呐!这锅乃是咱们上千口子的活命指望,若是被你们拿了去,咱们这些苦命人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也!求大爷高抬贵手,留下这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