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的情绪像很不稳定,尤其提到妻儿的时候,眼泪更是止不住。


    那种哭法真的不像装出来的。


    蒋鹤云给他倒了杯水,张浩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颤,水洒了一桌子。


    他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他们也没再问。


    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屋子,第一个月给白住,三天白吃饭,只要不懒,后面干活,按劳动换积分,全都按基地的规矩来,吃饭正常生活没问题。。


    张浩点头,什么条件都应的样子,走的时候还弯了弯腰。


    门关上。


    打发了张浩。


    蒋鹤云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了闭眼,声音不大,“邬刀,你说,他说的可靠吗?”


    邬刀手里拿着笔,笔在指尖转着花,一圈,两圈,三圈。


    “先不说可靠的事。”他顿了一下,“最起码他能说出来,就算是瞎编,也能说明,为了活着,他足够胆大。”


    梁伟在旁边听着,嘴一撇。


    “他把自己包装得那么可怜,确实挺卖力。”


    梁伟把抱臂的手换了换,“我有理由怀疑他的老婆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以前我刷到他的视频,他可是好男人的标杆。”


    “要是这个标杆是人设,要是他为了自己活着——”


    梁伟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那就太可怕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邬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没接话,大步走过去,弯腰一捞,把沈青青桌子上捞起来,兜进怀里。


    沈青青的脸贴着他胸口,小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那些不重要。”


    邬刀下巴搁在沈青青头顶,,“先把人留着。只要安分守己,那就留着;要是不安分”


    “处理了就是。”


    邬刀抬起眼,“明天陪梁叔去山上看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粮食问题。”


    ---


    第二天一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已经白晃晃的了,晒在胳膊上发烫。


    邬刀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转头就做了决定,不准备带沈青青。


    现在外面太晒了,沈青青皮肤嫩,晒的时间久了就会脱皮。


    只是去山上,没必要带着,还不如在家里舒服。


    “青青,今天你在家。”


    话没说完。


    沈青青已经扑过来了。


    两条小胳膊死死抱着他的腿,小脸埋在他膝盖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上去,抱得那叫一个紧,甩都甩不开。


    邬刀低头看她。


    沈青青也仰起脸看他。


    那小眼神儿,又倔又委屈,嘴巴瘪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一副“你敢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邬刀无奈了。


    他弯腰把人提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然后顺势兜进怀里托住。


    沈青青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好像怕他下一秒就把她放下。


    “今天要去山上,你在家里游乐场玩,行不?”


    邬刀的声音放得很轻,完全是在商量。


    沈青青摇头,干脆利落:“不行。”


    说话能说清楚后,她的思维表达也越来越清楚了,这会真不好糊弄。


    主要邬刀在沈青青这根本硬气不起来。


    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此时此刻被一个三岁小孩拿捏得死死的。


    梁伟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把沈青青抱过来,“算了,我带着吧。”


    沈青青立马开心了。


    那眼泪都还挂在眼睫毛上呢,亮晶晶地颤着,下一秒她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嘴咧开,露出几颗小白牙,整个人从“下一秒就要哭”直接切换到“全世界我最快乐”。


    变脸比翻书还快。


    邬刀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在她发丝间停了一下。


    “走吧。”


    沈青青晃着小脚丫,靠在梁伟怀里,得意地摇头晃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都不知道哪里学的。


    梁国柱已经准备好了。


    他戴着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脊背微微佝偻但腿脚利索,背上背着藤条编的筐子,手里攥着镰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看到沈青青后,梁国柱笑了。


    “这孩子还要跟着啊。”


    沈青青笑着朝他挥手,声音脆生生的:“爷爷,你也玩吗?”


    梁国柱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嫩得跟豆腐似的手背,“不是玩,是去找好东西。”


    “你陪爷爷一起找。”


    沈青青用力点点头。


    梁伟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行人出发。


    上山的路已经没了。


    草木疯了一样地长,野草齐腰高,藤蔓缠缠绕绕地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


    梁国柱走在最前面,手里镰刀一伸一收,一伸一收,劈开一条窄窄的路。


    断掉的草茎渗出绿色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涩的、微苦的气味。


    草丛里会时不时跑出点虫子。


    跑得飞快。


    手心大小的蚂蚁从脚边蹿过去,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触角不停地抖动,速度太快了,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你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消失在草丛深处。


    七星瓢虫站在叶子上,看到人也不知道躲。


    跟老鼠大小的螳螂看着非常吓人,绿色的,三角形的脑袋转过来,两只复眼冷冷地盯着人看。


    它不跑,就那么站着,前臂镰刀似地收在胸前。


    然后突然展开翅膀薄薄的、透明的绿色翅膀,猛地一展,扇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凉意,扑棱棱地飞起来,擦着梁伟的耳朵过去的。


    梁伟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小时候经常跟山里跑,北方的山里有什么虫子他门清。


    螳螂见过,螳螂卵也见过。


    但没见过这么大的。


    真正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是毛毛虫。


    一拱一拱地从草叶上爬过去,绿油油的,又肥又大,一坨一坨地挂在枝条上。身体一节一节地蠕动,每一节上都有细小的黑点和刚毛。远远看去像一摊绿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近看更恶心。


    一脚踩下去,噗嗤,爆汁。


    全是绿水,浓稠的、粘腻的绿水,从鞋底滋出来,里面还裹着一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居然是晶核。


    连着踩了好几只,每一脚下去都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爆裂感。


    滋滋滋的蝉叫声更是没完没了。


    感觉整个山林都在震。


    沈青青人小胆子大,一点都不怕。


    别人看了缩脖子的虫子,她看得眼睛发亮,脑袋跟着虫子的方向转来转去,小嘴张着“哇”了一声又一声。


    那毛毛虫在地上拱,她就伸着脖子看。


    那螳螂从头顶飞过去,她就仰起脸追着看,还准备伸手抓,笑声咯咯咯的,清脆得跟这烦躁的山林格格不入。


    看到梁伟踩爆了一只毛毛虫,绿水溅出来,沈青青扭着身子就要下来,两条小腿蹬来蹬去。


    梁伟刚把她放下,她就跑到一只大毛毛虫旁边——那虫得有她小臂长,绿油油肥嘟嘟地趴在石头上。


    她跳起来,双脚并拢,整个人腾空。


    邬刀眼疾手快,提着她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沈青青双脚离了地,还在空中蹬了两下,


    “太恶心。”邬刀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皱着眉,表情难得地有点嫌弃。


    “你的衣服会脏,鞋子也会脏。”


    沈青青被抓在半空中,低头看了一眼那被她跳杀未遂的毛毛虫,又抬头看了一眼邬刀。


    那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心。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着地上的虫子,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


    “踩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