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临死之际,突然看到了寂明的脸。
她和第一次见时一样,剃着个引人注意的光头,人却长大了许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谢知年想要和她认真地道别,想要说出自己那一刻的心意。
但沉重的身体让他不断下坠,像是有许多只手把他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泥潭里拖去。
他只来得及叫出寂明的名字,便已经淹没进窒息的泥水之中。
周围都是让人战栗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浑身发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
又有些发热,身体里的水分好像都要被燃尽了。
上次有这种难受的感觉时,还是在京市的别墅里。
他醒过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守在床边的寂明。
她趴在自己床边,像是一个守护他的天使。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有机会醒过来了吧?
他的人生将会停留在二十一岁,再也不能往前进一步。
而他的天使,还会一年一年长大。
或许前几年还能记得他这个陪她度过了童年的邻家哥哥。
但以后……
她的人生太精彩了,她这样热情,这样夺目,不管是谁,都会被她吸引。
她身边一定有更多更有趣的人和事。
像他这样只知道逼着她学习做题的人,一定很无聊吧,想必用不了几年,就会成为她过去回忆中不太重要的一片灰尘了。
谢知年突然有些不甘心。
不。
他不想这样。
他不愿意成为被寂明遗忘的那个人。
他得活着。
过去的无法改变,但未来还能创造。
他应该活着的,陪着寂明继续成长,看她顺利考上大学,等到她成熟到可以明白她自己的心意,再跟她表明他的想法。
不能死。
他也不想死。
谢知年只要一想到,寂明将会守在另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身边,成为别人的天使,他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跟着生病的肉体一起痛苦起来。
这种痛,让他无法像原本计划的那样,安静地迎接死亡。
他想要活下去。
这种念头,支撑着他成功度过了急救的时间。
药物大概渐渐起了作用。
谢知年感觉体内那种让他几乎要死掉的疼痛正在消退,水深火热般的极限冷热交替也在逐渐趋于平缓。
他仿佛能察觉到自己在好转,心跳慢慢恢复正常,意识也开始放松,真正睡了过去。
一直到温暖的光笼罩在他身上。
谢知年若有所感,微微睁开了眼睛。
窗外难得是个晴天,虽然阳光在这冬日里并没有多少温度,可在谢知年眼中,却是难得的暖阳。
不仅是因为这是他近期第一次照射到自由的阳光,更是因为身边的人。
他几乎要以为,前面那一切都只是他的噩梦而已,现在他还在云栖澜庭的别墅卧室里躺着,寂明就这样守在他身边,带着王姨做的饭,等他醒来。
“寂……”
谢知年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寂明放在他身旁的手,张嘴想要叫出她的名字。
可是,手上还连接着输液的吸管,他重病多天,如今也没有力气抬手去做别的。
张嘴后,嗓子更像是被砂纸给磨废了似的,别说是叫出完整的名字了,连一个清晰的音调都很难发出来。
好在寂明并没有睡得很沉。
她守了一夜,天微微亮时才熬不住,靠在床边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潜意识里还在担心着谢知年的情况。
所以,谢知年这边一有动静,哪怕并不大,也很快让她惊醒过来。
一睁眼,寂明就对上了谢知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经历了这么一番摧残,谢知年精力不济,面容憔悴苍白,眼睛却依旧和寂明记忆中的一样,漂亮得像是两个蓝宝石。
病弱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更加温和柔弱,有种宝石被浸在水中,波光粼粼的感觉。
昨晚谢景中就带着人过来了一趟,把病房好好布置了一下,又让助理给谢知年收拾了一下身体,连带着把脸上的胡子什么的也都弄干净了。
干净的面容陪着苍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会被太阳晒化了的雪娃娃,脆弱得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去怜惜,又怕一不小心体温就会将他融化。
寂明的声音都不由得放柔了些,心疼地说道:
“知年哥哥,你醒啦!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哪儿疼的?肚子饿不饿,嘴里渴不渴?啊……对了,你现在还说不出话吧。”
她赶紧站起身来,去旁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床前:
“医生说你暂时还不能吃东西,不过醒来以后可以稍微喝一点点温水哦。来,我扶你坐起来喝点儿润润嗓子,就能说出话来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小心地环住了谢知年的身体,避开了输液的管子,将他扶起来轻轻靠在了床头。
寂明突然觉得,自己的力气大也挺方便的,至少现在都不用去找人过来帮忙,一个人就能照顾好知年哥哥了。
而谢知年消瘦的身体,更是让寂明心生怜惜,同时还有一股愤怒涌现出来。
这可是她的知年哥哥!她从小时候起,就辛辛苦苦带着他一起锻炼,还和王姨一起研究食疗,好不容易才让他长了肉,慢慢变得健康了些。
现在可好!
那些可恶的坏蛋,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她这么些年的成果都毁灭了!
谢知年一个比她还要大四岁的男人,个子也不矮,可身体却轻飘飘的,仿佛除了那点儿骨架,身上就没多少肉了。
她甚至都能隔着衣服摸到他背上骨头的形状。
一想到知年哥哥之后几年又会变得孱弱多病,不知要让他辛苦多久才能再养回去,寂明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些坏蛋都揪出来,一个个揍成猪头!
好在,她虽然走不开,谢叔叔却和她是同样的想法。
失踪的人里大部分都不普通,要么个人十分优秀,要么家里条件不错。
总之,都不是那种默默无闻的路人甲。
原本趁着暴乱失踪,若是在外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就算了,哪怕找的人再多,没有线索也没有意义。
可现在,人找到了!
那几个雇佣兵也都还在。
虽然当时被撒缪尔他们的人废了行动能力,可人还没死呢,正好用来揪出背后的那些人。
为了这个,谢景中已经和其他被救出来的受害者的家属们都商量好了,他们暂时还不会撤除之前的那些寻人启事,甚至悬赏还要再增加!
务必要把人被救出来的情况瞒得死死的。
就是为了“钓鱼”行动!
昨晚谢景中过来时已经和寂明提起过了,那边的人已经露出了马脚,最早今天,最晚明天,这事情就会有个结果了。
若是以前,谢景中肯定不会跟寂明分享这些信息。
小孩子嘛,只要被大人保护起来就好了,用不着考虑那么多。
但这一次寂明独自出国找人,还真的让她给找到了的事儿,让谢景中开始正视了寂明的能力,愿意将她当成一个和自己平等的独立人格去看待了。
所以,都不用寂明开口问,他就主动把这些都告诉了寂明,并且,还不顾长辈的那点儿所谓的尊严,低头向寂明道了歉,又请求她帮忙,让他和撒缪尔那边联系了起来。
这个计划,King哥也是少不了的一环。
想要隐瞒那边的消息,King哥手里的势力是最方便的,只要把一切动乱归为帮派争斗,就不容易引人注意了。
端着水杯给谢知年喂了些温水以后,寂明才放下杯子,缓缓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了谢知年。
她知道,知年哥哥的脑子好使。
但聪明的人有个缺点,那就是容易想太多。
与其让他自己去担心焦灼,还不如把一切都说明白了,反而能让他安心。
寂明才没有为了谁好就要瞒着谁的想法呢,嘴巴一张,就把事情全都捅出来了。
谢知年微微笑了笑。
果然是寂明的风格。
他静静地听完了这一长串故事,包括寂明怎么知道他失踪的消息,又是怎么去找他父亲,被拒绝后独自一人来了国外,没有人手干脆从当地人的讨论中找到了线索,摸去黑帮的地界,跟人打上一架后交到新朋友,拜托人帮忙找到了他……
然后就是他知道的事情了。
谢知年听啊听啊,原本心里残留的不甘、痛苦、绝望这些负面情绪,慢慢地在寂明的声音里消失了。
就像是回到了那一晚,寂明从床边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了他,让他忘记了捅伤人的恐惧,只有满心安宁。
一直等到寂明说完后,谢知年才看向了这丫头的眼睛。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为了他又剃光了的脑袋,用那还带着些粗哑的嗓子轻轻说道:
“寂明……辛苦你了。”
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也谢谢你,让我能够继续活着,陪伴你长大。
谢知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阳光,而这阳光,皆是一个人投射而来。
他的天使,依旧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