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内阁值房的案头上堆了三摞文书,最高的一摞快到高拱的下巴了。
高拱把最上面的一份扯下来,展开,看了两行,又合上。
浙江市舶司的月报。
七月份的税银入库数额,比六月少了四成。
他又拿起第二份。福建布政使司的急递,说泉州港的船引发放积压了两个月,沿海各府的海商怨声载道,已经有人跑去南洋私贩了。
第三份。广东巡抚的折子,问市舶司的新任总督到底归谁管,广东那边的海防军饷拨下来了没有。
高拱把三份文书摊在案上,眉头紧皱。
这些事,原本不该他操心。
赵宁在的时候,安排得清清楚楚——殷正茂在外头管市舶司实务,张居正在朝堂内对接海贸相关的公文流转、军饷调拨、船引审批。
一内一外,各司其职,高拱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把个方向就行。
赵宁这一告病,整套链条断了。
殷正茂被撤了,王敬顶上去。
王敬是内廷的人,宫里直接派下去的,内阁插不上手。
浙江的局面什么样,高拱看了月报,心里有数——税银锐减,船引混乱,分明是有人在那边胡搞。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让他恼火的。
最让他恼火的,是张居正。
海贸的事务,这小子能拖就拖,能不管就不管。
福建的船引积压了两个月,公文在兵部和内阁之间转了三圈,张居正就是不批。
广东的军饷拨付,该他签章的那一份在他桌上压了十九天。
高拱派书办去催过两次。
第一次,张居正说:“兵部有急务,容我缓两天。”
第二次,张居正说:“兵部有急务,实在抽不开身。”
高拱坐在案前,把手里的毛笔搁下了。
兵部有急务。九边的军务确实繁杂,这一点他承认。
但张居正这个兵部侍郎是赵宁安排的差遣,本就是为了让他在内阁有个实职抓手,方便统筹海贸和军事两条线。
赵宁在的时候,张居正一个人兼着两头,处理得井井有条。
赵宁一走,这人就变了个样。
高拱站起来,走到窗前。
值房的窗子开着半扇,外面是七月的燥热,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他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了。
“叫张居正来。”
书办愣了一下。“元辅,张阁老今日在兵部……”
“叫他来。”
书办出去了。
高拱回到案前坐下,随手翻开福建布政使司的那份急递,重新看了一遍。
泉州港积压的船引有三百多张,涉及大小商船一百七十余条。
这些船引不发下去,商船出不了港,滞留在港口的货物日日折损,海商的怨气已经快溢出来了。
船引审批的流程并不复杂。
地方上报,市舶司核准,内阁签章备案。
三个环节,前两个早走完了,卡在最后一步——张居正不签。
半个时辰后,张居正来了。
他穿着官服,整整齐齐的,进门先行礼。
“元辅。”
高拱没让他坐,直接把三份文书推过去。
“你看看。”
张居正拿起来,一份一份地翻。
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份都看了几行,然后放下。
“浙江的月报我看过了。王敬刚到任,税银有波动是正常的。”
高拱盯着他。“福建的船引呢?三百多张,积压两个月了。”
张居正把急递放回桌上。“这事我正在核。泉州那边的船引有些问题,有几家商号的资质需要重新审查——”
“审查什么?”高拱的手拍在桌上,茶盏跟着跳了一下。“殷正茂在任的时候,这些船引都是核准过的。市舶司那边盖了章,你这里签个字就完了。你审查什么?”
张居正抬起头,看了高拱一眼,随即垂下去。
“元辅息怒。殷正茂核准的东西,未必都没有问题。他在任时,下面也出过纰漏。我多查一遍,是为了稳妥。”
高拱的胸口堵了一团火。
稳妥。这个字眼他这两个月听了不下十遍。
每次催张居正办事,回来的都是这两个字。稳妥。
“广东的军饷呢?”高拱从三份文书里抽出最后一份,“该你签章的拨付文书,在你桌上压了十九天。广东巡抚的折子都递到内阁来了。你给我一个说法。”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兵部最近在核算九边的冬季军饷,账目繁杂,我确实分身乏术。广东那份文书,我明天就签。”
“明天。”高拱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上次也说明天。上上次也说明天。张叔大,你到底有没有把海贸的事放在心上?”
张居正的背挺得很直,站在案前,不进不退。
“元辅,海贸的事我一直在跟。只是兵部的差事确实忙不过来,两头都要顾,总有轻重缓急。”
高拱慢慢站起来。
他比张居正高小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步。
高拱盯着张居正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端正、永远妥帖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找不到。
张居正的脸上写着两个字——为难。
一个忙不过来的臣子,尽力了,但确实力有不逮。
谁也挑不出毛病。
高拱心里清楚得很。
张居正不是忙不过来,是不想干。
赵宁在的时候,他干得好好的,赵宁一告病,他立刻缩回去了。
海贸是赵宁一手推动的,张居正是赵宁安排进来的执行人。
现在赵宁不在,张居正不愿意替别人扛这个担子。
更深一层——张居正在等。
等赵宁回来,等局势明朗,等看清楚风向再决定出多少力。
这种人,聪明到了骨头里。
“叔大。”高拱压住火气,声音放低了半度。“我说句话,你听听。这不是你的朝廷,也不是我的朝廷。这是陛下的朝廷。海贸的事,当初是内阁议定、陛下准允的。赵云甫在不在,这件事都得有人做。你领了这个差事,就得做到底。”
张居正抬起头。
“元辅说的是。”
高拱等着,等他说下一句。
没有下一句。
就这几个字。元辅说的是。
不反驳,不辩解,不承诺,也不拒绝。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你用力打过去,全弹回来。
高拱的火气窜到了嗓子眼。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你可以去面呈陛下。你要是觉得内阁的差遣不公,你也可以去面呈陛下。你别把事情堵在这里,不上不下。堵到最后,烂的是朝廷的政务。”
这话说重了。
等于在说张居正消极怠工。
传出去,够参一本的。
张居正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元辅误会了。”他的声音平稳,“我对元辅没有任何意见。兵部的事务确实繁忙,这一点六部的同僚都看在眼里。海贸的差事我也没有放下,只是进度慢了些——”
“进度慢了些?”高拱冷笑了一声。“福建三百多张船引积压两个月,你管这叫进度慢了些?”
张居正不说话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还在叫。
高拱盯着张居正,张居正垂着眼,看着桌上的文书。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开口。
高拱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现在他才发觉,赵宁在的时候,很多事情在暗处就理顺了。
人事、关系、各方的利益平衡,赵宁不动声色地摆在那里,大家该干活干活,该配合配合。
赵宁一走,这些人就开始各怀心思了。
张居正是第一个。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广东的军饷,明天之前签了送过来。”
高拱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福建的船引,三天之内批完。你要是兵部的事忙不过来,我去跟陛下说,给你卸了兵部的差事,你专心做海贸。”
这句话落地,张居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卸了兵部的差事——那等于把他在朝堂上的实权抽掉一半。
兵部侍郎虽然是赵宁给他安排的兼差,但这两年经营下来,他在兵部已经扎了根,九边的军务、各镇的将领,多少都跟他搭上了关系。
这根线,断不得。
“不必劳动元辅。”
张居正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兵部的事我能兼顾。福建的船引,三天之内一定批完。”
高拱没抬头。“去吧。”
张居正转身出了值房。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高拱坐在案后,拿起那份浙江月报,盯着上面的数字,好半天没动。
税银比上月少了四成。
王敬到底在浙江搞什么?
市舶司的税银是国库的大进项,赵宁当初力排众议开海禁,最重要的一条理由就是——有钱。
有了海贸的税银,九边的军饷不愁,各地的赈灾不愁,朝廷手里有余粮,说话才硬气。
现在这条线要是断了——
高拱把月报合上,揉了揉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