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天启城北门外三里。
萧尘抬手,五百骑骤停。
北煜寒策马上前,右拳叩胸:“少帅。”
萧尘扫了一眼队伍中段的三辆马车,又扫了一眼身后五百张冰冷的鬼面。
“把三口楠木匣取出来。”
声音不大,不容置疑。
“交给前排三人,双手捧匣,走在我身后。”
“是!”
北煜寒一挥手,三名身形魁梧的鬼面战士翻身下马,从辎重车中取出三口沉甸甸的楠木匣。
匣身铜钉封边,封蜡完好,上面贴着镇北军的火漆军印。
三人重新上马,以皮索将匣子牢牢固定于胸前铁甲之上,双手扶稳匣沿,策马行至萧尘身后一丈处。
一字排开。
三口匣子。三颗头。
呼延豹。乌力罕。巴彦。
萧尘勒住白马,转身扫视身后。
“入城之后,跟我喊。”
他一字一顿,眼神锋利如刀:
“第一句——镇北军少帅萧尘,奉旨入京述职!携雁门关大捷,拜见天子——!”
顿了一拍。
“第二句——雁门关外一战,阵斩草原左贤王呼延豹!斩草原宗师乌力罕、巴彦!歼敌五万!献首级于御前——!”
再顿。
“第三句——镇北军威武!大夏万胜!”
他扫了一圈那五百双面具后的眼睛。
“三句话,轮着喊。每喊一轮,停三息,再起。从进城门那一刻开始,不停。直到我让你们停。”
“听明白了?”
“明白!”
五百条喉咙同时迸发,声浪滚过旷野,脚下冻土都在发颤。
“走。”
五百玄甲铁骑重新列阵,以最整齐、最威武的姿态,朝天启城北门推进。
马蹄整齐划一,踏在地上,闷雷滚地。
队伍中段,柳安骑马护在马车旁,手按刀柄,虎目中闪着热意。
萧灵儿的车帘微微掀起一角,琥珀色的眸子好奇地望向前方。巍峨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近。她说不清心里那股莫名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来,可当城门洞的阴影笼过车顶的那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皱了皱鼻子,把这股古怪甩开,转头去看萧尘挺拔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柳含烟跨坐枣红战马,凤眸微眯。
城门上方那块斑驳的“天启”石匾从头顶掠过。
六年了。
上一次离开这座城,她穿的是大红嫁衣,坐的是八抬花轿,一路向北。
如今再回来,嫁衣换成了银甲,花轿换成了战马,身边的人已经化作忠烈堂里一块冰冷的牌位。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柄,什么都没说,眼底却满是决绝。
……
天启城北门。
城门洞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守城的禁军校尉攥着腰刀来回踱步。半个时辰前,望京坡那边传来消息——镇北军少帅拒绝卸甲,当众抽飞了传旨太监,正朝北门而来。
上头给他的命令模棱两可:盘查放行,记录在案。
可“盘查”两个字说起来轻巧。五百个戴着鬼面的杀神就在眼前,谁敢去盘?
远处,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当那支黑色铁流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禁军校尉的喉结滚了一下。
五百玄甲如墨,鬼面狰狞,杀气冲天。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一队两股战战的禁军迎了上去。
“来者止步!天启城乃天子脚下,甲兵入城须验明——”
五百骑停了。
整齐划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住。
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无声无息压了过来,身后的士兵们下意识退了半步。
萧尘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校尉。
他没有动怒,甚至懒得开口。
只是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两指夹住,垂腕一递。
动作随意,像递一张无关紧要的路条。
校尉双手颤抖着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御笔亲书,命萧尘入京述职。
“圣旨验过了?”萧尘的声音从马上传来,不咸不淡。
校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圣旨……末将验过了。可这五百甲兵……按天启城防例,甲兵入城须——”
“睁开你的眼。”
萧尘打断了他。不是怒喝,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偏了偏头,朝身后那三口楠木匣扬了扬下巴。
“看见那三口匣子了吗?”
校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三口铜钉封边、火漆封印的楠木匣,被三名鬼面战士双手捧在胸前。
“里面装的,是草原左贤王呼延豹的人头。”
萧尘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校尉的耳膜。
“还有两颗草原宗师的。”
校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本帅此行,献捷。”
萧尘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校尉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个十八岁少年打了一场大捷后,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的傲气。
“《大夏武律》——斩敌国王侯首级献捷者,入京不卸甲,面圣不解刀。”
他顿了顿。
“你是要盘查本帅带回来的敌国王侯的脑袋,还是让路?”
校尉的脸瞬间白了。
他当然知道这条武律。
大夏立国百年,这条刻在《大夏武律》第一页的铁律,每一个守城将领都倒背如流。
上一次有人以此礼入京,还是二十年前老镇北王萧战斩了草原左翼王的时候。
那一次,满朝文武跪在午门外迎接,刚登基不久的承平帝亲自出宫三里相迎。
校尉的喉咙像被掐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萧尘不催他。
静静地坐在马上,等着这个可怜的校尉做出选择。
城门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
校尉猛地一咬牙,将圣旨双手奉还,侧身让开了路。
“放——放行!”
他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声音都在打颤。
城门洞里的禁军哗啦啦朝两侧退散,贴着墙根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萧尘接回圣旨,收入怀中。
自始至终,表情没有变过。
白马昂首迈步,踏入天启城。
就在马蹄重重踏上城内青石板的这一瞬!
五百名阎王殿精锐齐齐扬起头颅,胸腔中憋了一路的煞气轰然爆发:
“镇北军少帅萧尘,奉旨入京述职!携雁门关大捷,拜见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