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长沙城。
大唐檄文与吴越、南唐纳土归唐的消息前后抵达这座荆楚重镇。
楚王马希范在九龙殿召集天策府文武紧急议事。
殿外阴雨绵绵,殿内的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却压不住满殿焦躁的气氛。
马希范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攥着那份盖了中书门下大印的檄文。
“往日江南诸国分立,彼此掣肘,我大楚尚可周旋自保。”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如今钱弘佐献吴越、李璟归大唐,中原坐拥闽地、江东广袤疆土,财帛兵马源源不竭。”
“大唐一纸檄文便震动全楚,王清重兵扼守江陵,朝夕便可顺江南下。”
“固守呢?如今我大楚府库空虚、军民疲敝。”
“若要归降,孤又不忍几代先王基业付诸旁人,如今孤已然进退两难。”
他扫视了一圈文武:“诸公谁可解我此难?”
李弘皋当即出班:“陛下不可被一纸檄文吓破心神!”
“我楚坐拥二十余州疆土,潭州禁军三万,朗州、桂州各拥重兵。”
“洞庭水险、湘南山地层层阻隔,王清大军远在江陵,尚未成型攻势。”
“大唐新收南唐、吴越、福建,新附之地人心未定,必然无力即刻大举伐楚。”
“当下只需加倍征收钱粮、征发乡勇,严令朗州马希萼、静江马希杲即刻领兵勤王,依托山水死守,耗垮唐军锐气。”
“万万不可轻言纳土,断送先王基业!”
邓懿文紧随附和,主张严查私通大唐的官吏,继续加重民间盘剥以充军备。
丁思瑾闻言出列:“李、邓二公只知搜刮民脂,全然不顾荆楚万民死活。”
“我楚地数十年苛税层层叠加,城外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百姓早已厌恨苛政。”
“如今东南尽数归唐,天下一统已成定局。”
“顽抗开战,长沙一旦被围,满城百姓尽遭兵祸。”
“大唐檄文许诺减税安民、官吏留任,是楚国上下唯一生路。”
“臣恳请陛下顺应大势,举国纳土,保全宗室与数十万生灵。”
散朝后丁思瑾暗中联络六部中下层僚佐,派心腹潜出长沙,携密信赶往江陵。
信上只有两行字:城内禁军欠饷三月,刘勍无心守城。
唐军兵临城下之日,西门自开。
禁军统帅刘勍面对马希范调兵备战的诏令,回禀得不紧不慢。
“禁军久困粮缺,士卒疲困,仓促征募乡勇只会激起民变,不可贸然主动挑起战事。”
他回到营中便叮嘱亲信严守营寨,不出城寻衅唐军。
亲信低声问了一句,刘勍走到帐门口,望着校场上稀稀拉拉操练的士卒,回头说了句。
“大唐在闽地整编降军时,陈望的官职保留了,上万降卒一个没杀。”
“你去把大唐优待降将的相关讯息整理一份出来。”
朗州。
马希萼当着麾下心腹僚佐的面,将马希范的勤王圣旨撕成两半。
碎片飘落在案上:“马希范奢靡乱政、亲小人远宗室,荆楚衰败早已注定。”
“先前我寄望南唐、吴越牵制中原,如今两国尽数归附大唐,大楚独木难支。”
“与其日后被唐军攻破朗州、身死族灭,不如提早遣使纳土,献出湘西州县,换取大唐承认我身家安稳。”
当日他便挑选心腹幕僚,携带朗州户籍与兵马清册副本秘密出使江陵。
对外则宣称溪州彭士愁频频袭扰边境,兵马被牵制无法勤王。
实则紧闭湘西各处关隘,禁止潭州官吏入境征粮募兵。
静江军。
马希杲看完大唐安民檄文与江南列国归唐的情报后,召集麾下文武议事。
“马希范偏信佞臣、横征暴敛,楚地崩坏近在眼前。”
“大唐入主中原两年,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如今闽、吴、南唐相继纳土,大势不可逆。”
“我等若继续依附潭州,日后必被楚王构陷赐死,连累全州军民。”
“归降大唐,既能保全治下百姓脱离苛税,也可保全族平安。”
他当即下令:全静江所辖州县封存府库、户籍,切断向北输送潭州的钱粮兵源通道,遣使携降书赶赴江陵正式归附大唐。
命令一下,湘南瞬间脱离马楚版图,马楚财税折损过半。
溪州。
彭士愁召集各部族首领议事,把檄文逐条翻译成土家语念给他们听。
蛮族免去定额土贡,保留部族自治,开通茶马互市。
一个老首领当场拍着膝盖喊道:“马楚朝廷年年压榨我溪蛮,如今大唐开出优厚条件,正是我部族摆脱束缚的良机!”
彭士愁一面派遣使者前往王清大营缔结盟约,一面整饬部族武装。
不断出兵袭扰马楚西南边境据点,牢牢牵制楚国西线兵力。
湘北临江郡县。
岳州守令大多心向大唐,七成官吏暗中备好降册,坐等王清大军渡江便开城归顺。
本地漕商、茶商欢欣鼓舞,期盼大唐废除跨江关税、打通南北商贸,暗中筹措粮草预备接济唐军。
湘中湘东内陆州县,中小官吏与底层胥吏暗中传阅安民檄文,盼望新政减税。
地方大地主、老牌世家则依附本地守城武官,劝说守将闭门固守、拖延归附。
全境贫苦农户尽数期盼唐军入境,马楚苛捐杂税压垮乡间,檄文免赋的消息在各村落快速传播,多地自发抵制楚军下乡抓丁征粮。
城郊流民成群结队向岳州方向迁徙,等候唐军抵达安置赈济。
王清站在江陵城楼上,手里攥着厚厚一叠归附文书。
望着对岸岳州城头隐约可见的降旗,偏头问身旁的刘审琦:“仲宝,敢不敢再轻骑取长沙?”
王审琦笑道:“有何不敢!”
王清也跟着大笑:“好,即刻归营整军,明日辰时轻骑南下,带足旗帜,声势要大。”
“末将省的,当初陛下带我等百人出京平叛,末将可是扛了一路的唐旗。”
“此番南下,某带千人,声势定然小不了。”
“楚地苦马氏久矣,此次某就是要让楚地万千黎庶都知道,大唐又回来了。”
“好!”王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你我二人一同在长沙城头喝酒。”
王审琦抱拳应是,然后转身就去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