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蜀宫城。
吴越纳土、南唐举国归唐的急报几乎是前后脚送到的。
第一道快马从夔州方向奔来,递上的是南唐降表急报。
第二道快马紧随其后,递上的是吴越归唐急报。
两道急报搁在孟昶的御案上,他已经对着它们坐了整个午后。
“钱氏据吴越江海之险,李氏坐拥江东富庶之地,尚且举国归降。”
孟昶终于开口,“如今大唐囊括中原、闽、吴越、江东,又兵临荆楚,天下大半入其版图。”
“下一步必窥巴蜀。剑门、夔门虽称天险,可若荆楚全失,唐军自江陵顺江直扑夔门,再由汉中威逼剑门,两面夹攻,我蜀首尾难顾。”
宰相赵季良当即出班。
他是朝中资历最深的老臣,亲历了孟知祥开国,也目睹了这些年朝政从励精图治一步步滑向奢靡安逸。
“大王,大唐立国两载,中原安定,接连收服东南数国,兵威财力冠绝天下。”
“南唐、吴越非国力不济,乃是大势难逆。”
“我蜀虽有山川屏障,却困于一隅,人口、兵甲远不及整合江南后的大唐。”
“与其据险死战、战火席卷蜀中良田,不如遣使入汴,奉表称藩、岁岁入贡,保全蜀国社稷。”
他身后大半文臣纷纷点头,几个翰林学士已经开始交换眼色,准备联名附议。
枢密副使王昭远出班。
他是蜀中军功世家的代表人物,家族世代坐拥川西大片良田,全免丁役赋税。
大唐的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对他来说不是国策,是刨祖坟。
他的声音洪亮:“赵相公之言差矣!大唐远在中原,新收江南数十州,地方尚未安稳,必无力即刻大举伐蜀。”
“夔门长江险滩密布,剑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扼守两处要塞,坚壁清野,唐军远道而来粮草难继,久攻自溃。”
“万万不可俯首称臣,断送先帝基业。”
“更不能任由异国新法改动蜀中田税旧制!”
他身后几个禁军将领齐声附和,殿中登时分成两派,文臣主和,武将主战,谁也说服不了谁。
孟昶坐在御案之后,手指反复摩挲着玉如意。
他心里清楚得很,打,未必打得赢。
降,又舍不得这二十余年的帝王基业。
更让他纠结的是,他私下早已派人打探过大唐在新附之地的举措。
赵季良也派人打探过,此刻正把打探来的消息当众禀报。
“陛下,臣派人问过,大唐在闽地和江南,对归顺宗室皆保全田产俸禄、迁居汴梁安置,并无苛待。”
“新税法虽严,却给百姓减了负担。”
“闽地苛税全免,各州的百姓已经开始领新的户籍册了。”
这番话在殿中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部分人面露欣慰,更多的人则是眉头紧锁。
王昭远再次出班:“保全田产?新政一旦入蜀,摊丁入亩清查隐田,官绅一体纳粮废除免税。”
“蜀中世家世代经营,良田万顷,一旦按田亩征税,多少大族要倾家荡产!”
孟昶抬手止住两派争执。
他没有当场表态,而是采取了一个两边都不得罪的折中方案。
下诏加强夔州和剑门关的驻防,抽调部分成都禁军分戍两处关隘,各州清点仓廪囤积粮草。
同时选派干练使臣筹备礼物,预备出使汴梁打探大唐条件。
他自己心里还抱有幻想,想先拖一拖,看看王清在荆楚打不打、怎么打。
若唐军连荆楚都啃不动,蜀中自然不必急着降。
若荆楚被一战而定,再遣使议和也来得及。
夔州和剑门的边防驻军最先感受到朝堂上的风向变化。
世袭守将们多出身军功大族,与王昭远利益相通,用心修缮关隘、囤积滚木礌石,决意凭险死守。
普通中层将校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军饷被层层克扣,士卒逃亡日益严重,冬天连取暖的木炭都发不齐。
几名驻守夔州的中层将校在私下喝酒时议论纷纷,一名校尉放下酒碗压低声音说。
“南唐有水师长江之利尚且投降,我们夔州这几条破船,挡得住大唐的水师?”
“上面要死守,到时候死的又不是他们,是咱们。”
另一名校尉接话道,他们早就暗中留了退路,一旦唐军突破三峡,便放弃外围据点撤入成都。
蜀中各大世家也在暗地里频繁互通消息。
成都、绵州、眉州等平原望族,依靠唐末遗留特权隐匿海量田亩、全免丁役赋税,既不愿开战引来战火焚毁庄园,又极度抵触摊丁入亩。
他们借着筹措防务的名目聚在成都一处深宅里,商议了整整半日。
有人主张若大唐只循序渐进推行税制,便顺势献地归顺。
有人担忧新法骤然一刀切清查田产,应当先观望一阵,若唐军推进得慢,便依托乡勇配合守将据城拖延。
讨论到最后,众人也没有拿定主意,只能彼此约定互通消息,看局势发展再做打算。
这些年被蜀中勋贵世家排挤的寒门文官与失意官吏则是另一番心态。
他们听说南平和闽国的小吏几乎全数留任、身家保全,早已盼望大唐入蜀破除士族垄断、革新赋税。
几个被排挤在闲职上的文官私下密会,压低声音议论。
一个老主事说,蜀地权贵坐拥万顷良田却分文不纳税,苛捐杂税全压在百姓身上,孟昶修宫殿耗空了内库,这样的朝廷早该亡了。
另一个年轻官员接话道,大唐新法虽约束士绅,却能减免百姓的人头苛税。
闽地百姓已经开始领新户籍册了,江南的赋税也减了,这些消息蜀中百姓不知道,他们得想办法传出去。
商议之后他们借商旅往来之机绕道荆南江陵,暗中联络江陵府的官吏,悄悄递送蜀地关隘布防与粮仓位置的情报。
川西和川南山区的羌獠土著,常年被后蜀官府征缴土贡、强征壮丁修筑要塞。
大唐在溪州和岭南发的檄文里注明了优待蛮族、免额外贡赋的消息早已通过商队和逃亡的流民传入山寨。
各峒首领对后蜀官府的态度悄然转变。
靠近荆楚边境的几个峒寨最先行动,停止向后蜀官府进贡山货与药材。
有寨主对前来催贡的蜀官说,以后不用再来了,他们要等唐军到了再说。
蜀中乡间的农户和流民感受到的变化更为直接。
官府下乡抓丁充军时,各村的青壮年纷纷躲进山里,只留下老人应付差役。
乡间到处流传着列国归唐后民生安定的消息。
有人说闽地免了苛税,有人说南平的百姓已经不用再交人头钱了。
成都城外的集市上,一个挑担卖菜的老农蹲在路边,对身旁的同伴说。
“听说了吗?大唐那边的税,按田亩交。”
“没田的人,一文钱都不用出。”
同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刚卖完鸡蛋换来的几枚铜钱,眼神里透着期盼。
他这辈子头一回听说,没田的人不用交税。
从大唐两路出兵平定闽地、传檄招抚荆楚、兵不血刃收服南唐,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后蜀凭借山川险固可以拖延,但无法逆转天下一统的格局。
孟昶在战与降之间摇摆,文臣武将各怀心思,世家百姓暗中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