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城门洞里穿过。
吹得两侧旌旗猎猎作响。
车迟国主站在最前面。
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肿未消。
他一看见远处那支队伍，膝盖便忍不住软了一下。
旁边的王后连忙伸手扶住。
“陛下。”
车迟国主猛地吸了一口气。
“朕没事。”
话虽这样说。
可他的手还在抖。
尤其看见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玄奘身后时，他眼皮狠狠一跳。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刚才那尊遮天蔽日的法相。
那句“昏聩君王”，仿佛还在他耳边炸响。
他下意识往队伍后面看去。
想找三位国师。
可是没有。
只有一群和尚。
身形普通。
衣袍普通。
面容也普通。
车迟国主只扫了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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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带队走到城门前，停住脚步。
车迟国主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整个人伏倒在地。
“圣僧！”
百官见状，齐刷刷跪倒一片。
“恭迎圣僧！”
五百和尚站在玄奘身后。
一个个神情复杂。
他们曾经被押着从这座城门里进进出出。
如同牲口一般。
肩上扛木。
背上挨鞭。
连路边百姓看他们时，眼神里也满是冷漠麻木。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玄奘侧身。
没有受这一礼。
他退开半步。
让身后的五百僧众与那三名灰衣僧人，正对着车迟国主这一拜。
玄奘静静看着车迟国主。
片刻后，才轻声开口。
“陛下请起。”
车迟国主不敢起身。
仍旧伏在地上。
“寡人有罪。”
“寡人受妖道蒙蔽，轻慢佛法，驱使僧众。”
“还请圣僧恕罪！”
悟空挑了挑眉。
八戒嘴角一撇。
小白龙闭上眼，连看都不想看。
沙僧挑着行李，眼神放空。
玄奘上前一步，将车迟国主扶住。
声音平静。
“陛下快快请起。”
“贫僧等只是自东土大唐而来，途经此地的出家人。”
“受不得此礼。”
车迟国主被他扶着起身。
可腿还是软的。
玄奘继续道：
“我等来此，只为请陛下倒换通关文牒，放贫僧师徒出境。”
车迟国主连连点头。
“换。”
“来人啊，快快给圣僧倒换文牒。”
“圣僧还需要什么，寡人一定遵从！”
玄奘看着神色依旧没有波澜。
而是温声问道：“陛下今日如此热情，这般阵仗，开口便是认错。是因为知错？还是因为怕了？”
车迟国主嘴唇一颤。
玄奘的声音依旧温和。
“陛下若是知错，为何句句皆是向贫僧道歉？”
“为何不向受害之人道歉？”
他又一次侧过身。
身后五百和尚沉默站着。
车迟国主顺着玄奘的目光看去。
脸色更白了。
玄奘摇摇头又道：
“若只是怕了，那陛下大可放心。”
“贫僧以及贫僧徒弟，均不会伤人。”
话音刚落。
悟空咧开嘴笑了笑。
尖牙露出一点。
车迟国主吓得双腿又是一软，差点再次跪下去。
玄奘伸手扶住他。
百官把头埋得更低。
一个个如鹌鹑一般。
车迟国主声音发涩。
他想说自己知错。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抬头看着玄奘的眼睛。
刚才准备好的说辞，不知怎的一句也说不出来。
只能磕磕绊绊道：
“寡人……寡人……”
“寡人不是，寡人是，那个……”
身后的太师见状，连忙上前。
低声提醒：
“陛下。”
“圣僧远来，车马劳顿。”
“不如先请圣僧入城休息。”
“备印取牒，也需要时间。”
“而且也需要取国宝钤盖，不能在城门前草草办了。”
车迟国主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
“对，对，是寡人糊涂了。”
“还请圣僧入宫。”
“寡人亲自为圣僧倒换文牒，加盖宝印。”
玄奘没有再问。
只是合十微微躬身。
“有劳陛下。”
众人入城。
长街两侧，百姓挤满了。
却都低着头。
没人敢说话。
三名灰衣僧人走在最后。
他们已经习惯了前呼后拥，百姓跪拜。
但此时再来，却像是下山后第一次到了此处。
无人关心，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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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之中。
大殿之上。
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车迟国主坐在龙椅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屁股刚落下，又立刻起身。
起身之后，又觉得自己站着像犯人。
只能干巴巴地陪着笑，等人去备印取牒。
偏偏玄奘自入殿之后，便一直站在那里，闭目养神。
也不说话。
僧袍垂落。
让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悟空靠在朱红大柱旁边。
不知从哪摸来几个果子，一下下啃着。
嘎嘣。
嘎嘣。
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楚。
车迟国主每听见一声，心里便跟着一哆嗦。
总觉得下一口，那猴子就能把自己的脑袋也咬了。
八戒拍着肚皮。
站在一旁直打哈欠。
像是困得不行。
小白龙与沙僧则一左一右站在玄奘身后。
像两尊门神。
阿虎伏在玄奘脚边。
懒洋洋甩着尾巴。
可那双金瞳偶尔抬起时，吓得殿中宫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至于那五百和尚，也都立在殿中，低声诵经。
经声不大。
却衬得整座大殿愈发的诡异。
车迟国主额头渐渐冒汗。
他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旁边的太师。
太师此时也是一头雾水。
刚想要硬着头皮说几句客套话。
但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黄门官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听宣！”
车迟国主虽有些疑惑。
可此刻对他而言，什么事都好。
只要别再继续这般诡异地僵着。
他长出了一口气，急忙开口问道：
“何事？”
黄门官低头道：
“说是来请国师祈雨。”
这一句话落下。
车迟国主又倒一口凉气，脸色一下又白了。
刚想拒绝，本来一直不说话玄奘却忽然开口：
“陛下，可否让贫僧见一见这些乡老？”
车迟国主嘴唇哆嗦两下，连忙点点头：
“宣……”
“宣进来吧。”
很快。
殿外便走进三四十名乡老。
他们一进大殿，根本没管殿中那诡异的场景，直接就是朝着龙椅方向齐齐磕头。
“万岁！”
“今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
“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普济黎民！”
可无人回答
车迟国主看向玄奘。
玄奘上前一步，合十躬身，轻声道：
“陛下。”
“此事，可否由贫僧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