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河边村庄与人鱼诸族离开天庭之树后,山势渐次低缓,林木从密转疏。
四人沿一条黄土路走了约半日,风中忽然多了一股湿润的水汽。胡伟的大熊猫耳朵微微转动,捕捉到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哞,前面有河。”穿过最后一片矮树林,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流从山间蜿蜒而出,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岸边坐落着一座村庄——不像此前见过的兽人族村落那样风格统一,这座村庄由两种截然不同的建筑构成:岸上的房屋以青砖灰瓦为主,飞檐翘角,带有隋朝风格建筑特有的简洁疏朗;而靠近河岸处则建着几座以珊瑚、贝类和发光矿石装饰的水榭,榭台向河面延伸,下方隐约可见与河水相通的水道。
村中往来的身影也同样多样。穿着交领长袍的人类村民在街道上行走,他们身边混杂着一些人形身影——外表与人类完全无异,唯独双耳处是一对蓝粉渐变、形如蝴蝶翅膀的鱼耳,皮肤也呈现出与耳朵一致的柔和蓝粉色调。
这些是人鱼兽人,属于兽人族的一支,与人类混居于此。他们与人类同为陆上智慧种族,若非那对独特的鱼耳,几乎无法与人类区分。
“哞,河边村庄。”胡伟说着,从兽皮袋中取出一件银白色的小装置——那是大熊猫兽人族语言研究中心发明的翻译机,一路上用于与头人族沟通,
“人类、人鱼兽人混居。河里还有别的——超兽族和人鱼尾族。”黄雪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面。
夕阳下的河水看似平静,但水面之下不时有暗影掠过,速度极快,不像是普通的游鱼。
四人刚走近村口,一个隋朝古风打扮的人鱼兽人小男孩便迎了上来。他穿着交领长袍,衣身印着精致的莲花纹,腰间佩着一块温润的玉饰。
那双蓝粉渐变的蝴蝶形鱼耳在夕阳中微微颤动,皮肤呈柔和的蓝粉色调。
“远道而来的客人,”他的声音清朗有礼,
“我是澜生。长老让我在此等候——你们是为了河中的超兽族与人鱼尾族而来的吧?”唐琼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澜生的鱼耳上停留了一瞬:“人鱼兽人。隋朝时期,完全人形,仅保留鱼耳与肤色。你是这个村庄的居民?”
“正是。”澜生微微一笑,转身引着四人穿过村中街道,
“我们与人类在此混居已久。岸上的事,人类和我们一起打理;河中的事,则需要一些特别的安排。”他指向河岸边那座最大的水榭。
水榭下方延伸出一条以青石砌成的水道,水道尽头连接着一个被矮墙围起的人工水池——那便是人类游泳池。
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细白的河沙,池壁以青砖砌成,水面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金光。
水池一角有一个与河水相通的下水道口,口上装着拦阻装置。
“人类不能下水,”澜生解释道,
“所以先祖修建了这座游泳池和下水道系统。下水道的开关控制的是防止人类掉入河中的安全设施。下水道关闭时,水流仍然连通,但体型与人类相当的便不能通过——这是为了防止人类掉入河中。不过,体型小于人类的可以从关闭的下水道自由离开。”黄雪婧蹲在池边,好奇地看着清澈见底的池水:“那河里的超兽族和人鱼尾族……怎么过来?”澜生指向岸边一艘停泊的木船。
那艘船的甲板上装着一个方形舱室,舱壁以木板和透明晶石板拼接而成,舱内盛满了水,顶盖可以开合。
舱室下方装着几对包铁木轮,可以通过踏板驱动,将整个舱室从船上运到游泳池边。
“那是密封水室。”澜生说,
“河中的超兽族和人鱼尾族,都是用对应的诱饵先吸引到船边,再由密封水室运到游泳池中与我们相见。”当夜,勇者们在村中客舍休息。
次日清晨,澜生便带着四人来到河边,让他们亲眼观看村民们如何与河中的超兽族及人鱼尾族互动。
第一条小渔船划了出去。船上的村民在钓钩上挂了一条蚯蚓,抛入水中。
不多时,浮标猛地一沉,村民熟练地收竿,一条银光闪闪的河鱼被提上船来。
这是最普通的交流——人类以蚯蚓为饵,获取食物,河中的普通鱼类成为餐桌上的菜肴。
紧接着,第二条船划了出去。这艘船的甲板上装着密封水室,舱内灌满了清水。
一个村民从舱顶的开口处将几片普通的树叶撒在水面上——那是陵鱼最爱的食物。
树叶的清香在水面上扩散开来,片刻之后,水面下浮起一道灰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条陵鱼。鱼身四足,身躯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鱼头两侧生着小小的鳃孔,四足粗短有力,趾间有蹼。
它从水底浮上来,用鼻子触碰那些树叶,发出细小的啵啵声。
“陵鱼,鱼身四足,是动物,不是超兽族,更不是兽人族。”澜生说道,
“没有智慧,没有语言。它的所有行为完全受本能驱动。”村民趁陵鱼埋头吃树叶时,轻轻打开密封水室的侧门。
陵鱼循着树叶的气味,四条短腿一蹬,自己跳进了舱内的水中。村民合上侧门,将几片树叶从顶盖开口处投入舱内作为途中的食物,然后踩动踏板,密封水室在包铁木轮的滚动声中缓缓驶向岸边的游泳池。
“陵鱼极为稀少,”澜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它是鱼类从水生向陆生演化的过渡形态,是演化链条中的活化石。根据达尔文进化论,陆地脊椎动物的始祖可追溯至从水中登上陆地的古代鱼类。人类对自身起源的认知存在诸多缺失内容——从古猿到智人的演化已有大量化石证据,但从更古老的鱼类始祖到哺乳类祖先之间的过渡路径,仍有许多未解之谜。陵鱼保留着从水生鱼类向陆生四足动物过渡的原始特征,研究它的呼吸方式、运动模式、繁殖习性,是填补人类对自身远古始祖演化历程认知空白的关键途径,也是调查人类缺失内容的重要一环。”他顿了顿,补充道:“人类与兽人族均将陵鱼列为保护动物,严禁捕杀和食用。运到游泳池是为了观察研究。”密封水室抵达游泳池边,村民打开侧门,陵鱼扑通一声滑入池水中。
它在清澈的池水中游了几圈,四足划水,尾巴摆动,然后慢悠悠地游到下水道口。
由于它的体型远小于人类,拦阻装置对它形同虚设——陵鱼从关闭的下水道轻松穿过,消失在河水深处。
黄雪婧目送那条灰黑色的身影离去,若有所思:“它从关着的下水道就走了。”
“体型小于人类的,都可以从关闭的下水道自由离开。”澜生说,
“下水道关闭是为了防止人类掉进河里,不是用来关住它们的。”第三条船推下水时,船上的装备明显不同。
密封水室的舱壁上多了一层暗紫色的滤光片,能滤掉强光,使舱内光线柔和如黎明。
一个村民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从中取出几片七彩向日葵叶子。叶子在晨光中流转着七色微光,叶脉清晰如刻,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七彩向日葵叶子。”杨欣颖认了出来——那正是她们在蜜蜂兽人村庄亲手种植的七彩向日葵的叶片。
叶子被轻轻撒在水面上。七彩光芒在涟漪中扩散,形成一片面积虽小却极其醒目的光斑。
片刻之后,水面下浮起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那是一条完全鱼类形态的生物——流线型的身体,覆盖着细密的银白鳞片,鳍和尾在水中轻轻摆动。
它不是人形,没有四肢,就是一条鱼。但它浮到七彩向日葵叶子旁边时,没有张口去吃,而是用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水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然后它开口了。
“好久没人用七彩向日葵叶子叫我们了。”那声音清亮而愉快,咬字清晰,是标准的人类语言。
黄雪婧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条鱼——一条完全鱼形的、没有四肢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正在说话。
“超兽鱼类。”胡伟的大熊猫耳朵向前竖起,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完全的鱼类形态,无四肢,不能直立行走,但拥有智慧,能说人类语言。超兽族的定义不要求必须能行走——只要能使用人类语言、拥有智慧,即使是无四肢的鱼类形态,也属于超兽族。”澜生点头:“超兽鱼类是智慧种族,没有人会吃它们。能说话的鱼和不能说话的鱼,区别一目了然。”村民将密封水室侧门打开。
超兽鱼类摆了摆尾巴,自己游进了舱内的水中。密封水室在包铁木轮的滚动声中驶向游泳池,超兽鱼类被轻轻放入池中。
它惬意地绕着池子游了几圈,时而浮到水面上吐几个泡泡,时而潜到池底用尾巴拨弄细白的河沙。
游累了便从关闭的下水道口轻松穿过,回到河中。第四条船紧接着推出。
这一次,村民从布袋中取出的是七彩向日葵瓜子——颗粒饱满,外壳光滑,在光线下流转着七种颜色的微光,比花粉更加浓郁明亮。
瓜子撒入水中后,水面下很快浮起一个身影。那身影的外形与陵鱼完全相同——鱼身四足,灰黑色的鳞片覆盖身躯,四足粗壮有力,趾间有蹼。
它与刚才那条被树叶吸引来的陵鱼长得一模一样,若非先后出现,根本无法从外形上区分。
但它游到瓜子旁边时,没有像陵鱼那样埋头就吃。它用前足捻起一粒瓜子,对着阳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船上的村民。
“今年的瓜子比去年的饱满。”它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温和,
“天庭之树的花粉滋养得好。”杨欣颖和唐琼凯同时愣了一下。眼前这个生物与刚才的陵鱼外形完全一致——鱼身四足,鳞片灰黑——但它正在说话,正在表达一个完整的判断句。
“超兽陵鱼族。”胡伟说道,他举起翻译机但并没有打开——不需要,
“与陵鱼外形完全相同,鱼身四足。唯一区分的方式就是对话。能对话的,是超兽陵鱼族,是智慧种族;不能对话的,是陵鱼,是保护动物。”澜生补充道:“我们保护的是陵鱼,而非超兽陵鱼族。后者不需要‘保护’——他们是平等的智慧伙伴。超兽陵鱼族是超兽族,守护着天庭之树水域通道。”超兽陵鱼族被密封水室运到游泳池后,与超兽鱼类一样,从关闭的下水道自由离开。
最后一艘船推下水时,船上没有密封水室,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宽口陶缸,缸中盛着一种散发着七色微光的细粉。
那粉末如同将彩虹磨碎后洒入水中,在缸中轻轻旋转,与狗兽人族守护的七彩光粉一模一样。
“七彩光粉。”黄雪婧轻声说。澜生点了点头。船划到河心后,村民用木勺舀起一勺七彩光粉,轻轻撒在水面上。
光粉在水中扩散成一片七彩光晕,面积不大,光芒却极为醒目,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延伸,如同一匹在水中铺开的彩虹绸缎。
等待了片刻。河面上波澜不兴。然后,水面破开了。一个人从水里浮了上来——不,不是人。
她的上半身是人形,头部、躯干、双臂均与人类无异,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水珠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珍珠光泽。
但当她浮出更多时,可以看到自腰身以下并非双腿,而是一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鱼尾,尾鳍宽大呈半透明状,在七彩光粉的映照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人鱼尾族。属于兽人族,是经典的美人鱼形态。她将双臂交叠搭在船舷上,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看着船上的勇者们,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如同水流过光滑的卵石,清澈而柔和,说的同样是标准的人类语言。
“很久没有人用七彩光粉唤我们了。岸上的朋友们,有什么事吗?”
“勇者们想见你们。”澜生指了指船上的四人,
“他们种下了七彩向日葵,救了天庭之树。”人鱼尾族女子微微睁大了眼睛,鱼尾在水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仰头看着勇者们,目光从黄雪婧的赤红召唤器扫到杨欣颖的冰蓝召唤器,再到唐琼凯的暗紫召唤器,最后落在胡伟黑圈嵌白圈的脸蛋和头顶的大熊猫耳朵上。
“种下七彩向日葵的勇者,”她的声音多了一丝敬意,
“这是很久没有听到的消息了。”村民将密封水室侧门打开。人鱼尾族女子用手臂撑起身体,鱼尾在水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整个人——整个身体——滑入了舱内的水中。
她的人形上半身浮在水面之上,鱼尾在舱内轻轻摆动,姿态优雅得如同舞蹈。
密封水室被运到游泳池边。村民打开侧门,人鱼尾族女子滑入池水中,在池中游了一圈。
她的人鱼身形在清澈的池水中一览无余,上半身的人形与下半身的鱼尾形成鲜明的对比,与方才那些纯鱼类形态的超兽鱼类和四足鱼身的超兽陵鱼族截然不同。
“我是澜音。”她在池中停下,双手轻轻搭在池沿上,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
“人鱼尾族,来自河底城邦。我们听说过七彩向日葵重新开花的事——天庭之树的根系与水域相连,树根恢复生机时,整条河都能感觉到。”黄雪婧蹲在池边,与澜音面对面。
人类不能下水,人鱼尾族不能离开水,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池沿,但对话不需要翻译机。
“我们是来找你们的。”黄雪婧说,
“天庭之树的通道恢复了,但黑魔弹王还没有被打败。我们需要了解水域的情况。”澜音凝视了她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可以告诉你们水中的事。”此后数日,勇者们与村中的各个种族频繁交流。
人鱼兽人澜生是日常的向导,带着四人穿梭于村中各处,与人类和兽人村民交谈。
人类不能下水,不能直接进入河流与河中的超兽族及人鱼尾族对话,但游泳池和密封水室系统提供了一座桥梁——超兽鱼类、超兽陵鱼族、人鱼尾族各自以对应的诱饵被吸引、被运送,在人类游泳池中与勇者们相见。
对话结束之后,它们各自离开:体型小于人类的超兽鱼类和超兽陵鱼族可以从关闭的下水道自由离去,而人鱼尾族体型与人类相当,须待人类不游泳时下水道开启,方能回到河中。
在岸上,一个鱼头人身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村中。他的头部是完整的鱼类形态——鱼头、鱼鳃、鱼眼——但躯干和四肢却是人类形态,穿一件粗布短褐,赤着双脚站在石板路上。
他的呼吸平稳顺畅,与陆生种族无异。人鱼头族。属于兽人族,呼吸系统已进化出肺结构,完全不依赖水中溶解氧,可完全长期在陆地生活。
他发出几声气泡音和低沉的喉音,胡伟将翻译机打开,银白色的光芒亮起,气泡音被转化为可辨识的语言:“你们是勇者。天庭之树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哞,你们一直在陆地生活?”胡伟问。人鱼头族点了点头,鱼鳃在空气中轻轻张合,但那只是种族特征的遗存,他早已不需要从水中过滤氧气。
翻译机将他的回答转化出来:“世代如此。河中有我们的同族——人鱼尾族。但我们这一支,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到了第四日,澜生和澜音共同来找勇者们。
人鱼兽人少年的蝴蝶鱼耳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人鱼尾族女子的鱼尾在池水中划出细密的涟漪。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我们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澜生说。
“天庭之树重新焕发生机,”澜音接道,
“但我们没有办法直接帮你们打探黑魔弹王的消息——黑魔弹王的领地不在水中。水中能做的,是传递。如果你们需要向沿河城邦传递消息,超兽陵鱼族可以通过河道水系,以最快的速度送达。”胡伟的大熊猫耳朵微微转动,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哞,这就够了。光明势力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传递。”当日下午,勇者们写好了一封简短的帛书,将天庭之树复苏、天白电全军覆没、黑魔弹王仍在活动的消息记录其上。
帛书被装入防水的蜡封竹筒,交给超兽陵鱼族。那鱼身四足的身影用前足接过竹筒,沉稳地点了点头。
“河道水系相通,半月之内,沿河城邦都会收到。”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与人类对话不需要翻译机。
超兽陵鱼族将竹筒固定在腰间特制的皮套中,四足一蹬,跃入游泳池。
它在水中朝四人微微低头致意,然后穿过下水道口,消失在河水深处。
超兽鱼类也从水中浮起,朝四人甩了甩尾巴:“下次再用七彩向日葵叶子唤我们,随时奉陪。”澜音在池水中轻轻摆动鱼尾,以人鱼尾族特有的优雅手势——双手交叉轻触额头——向勇者们道别。
然后她沉入水中,鱼尾在池面上划过最后一道弧光。她须等待人类不游泳时、下水道开启,方能离开回到河中。
澜生将四人送到村口,那对蝴蝶形的蓝粉渐变鱼耳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他问。
“哞,”胡伟看向远处,目光越过河流,越过天庭之树重新繁茂的树冠,望向神迹大陆更深的腹地,
“黑魔弹王还没有被打败。”澜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村口,目送四位旅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人类游泳池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七彩波纹,那是七彩光粉残留的痕迹,也是各个种族之间刚刚建立的联系仍在延续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