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没有逃出矿道。


    他被堵在最深处的一间废弃矿室里。


    矿室原本是采石点存放灵石碎料的地方,如今地上铺满了碎任务牌和废符灰。墙角还有一座小型搬运阵,阵纹已经亮了大半,只差最后一枚血符,就能将人送走。


    周荒赶到时,陈墨正把血符按向阵心。


    顾清寒比他更快。


    执法剑化作一道银光,钉入阵心边缘。


    阵纹一滞。


    周荒一剑斩出,血符从陈墨指间飞起,被沈青禾用丹粉封住。


    陈墨看着空了的手,沉默片刻,竟然笑了一下。


    “还是慢了。”


    周荒走进矿室。


    “你确实慢了。”


    陈墨抬头看他,脸上没有被抓的惊慌。


    “周师弟,你以为抓住我,事情就结束了?”


    顾清寒执法令落下,银锁缠住陈墨双腕。


    “至少你走不了了。”


    陈墨没有反抗。


    他甚至主动松开任务册,让它落在地上。


    沈青禾上前验了验,确认他身上没有立刻自爆的血符,才退后一步。


    顾清寒冷声道:“陈墨,西三炉口,旧丹坊活人试炉,任务牌送人,外库血参粉,纸人替身,矿道搬运阵,你认不认?”


    陈墨看着她。


    “认一半。”


    顾清寒眸光一寒。


    陈墨淡淡道:“我负责送人,改任务,验印,销记录。”


    “我不负责炼炉。”


    “也不负责杀人。”


    沈青禾气笑了。


    “你把人送进炉里,再说自己不杀人?”


    陈墨看她一眼。


    “沈师妹是炼丹师,应该知道,药材入炉之前,是采药人杀的,还是炼丹师杀的?”


    沈青禾脸色顿时冷到极点。


    周荒拦住她。


    他看着陈墨。


    “你不是不怕死。”


    “你是觉得自己死不了。”


    陈墨笑了笑。


    “周师弟果然看得准。”


    顾清寒道:“谁保你?”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寒,看向矿室外面。


    那里是青云宗的方向。


    “保我的不是某一个人。”


    “是一条线。”


    “任务堂出人。”


    “外库出料。”


    “功绩殿销账。”


    “执法堂压卷。”


    “丹堂里,也有人验过血丹。”


    沈青禾脸色变了。


    “不可能。”


    陈墨轻声道:“你当然会觉得不可能。”


    “因为你看到的是沈青禾的丹堂。”


    “我看到的是功绩册上的丹堂。”


    矿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太毒。


    不是指责沈青禾。


    而是说她所信的丹堂,也未必完全干净。


    顾清寒忽然问:“血师是谁?”


    陈墨摇头。


    “我不知道。”


    顾清寒手中银锁一紧。


    陈墨闷哼一声,却仍旧摇头。


    “我只见过袖纹。”


    “半枚赤纹袖章。”


    “每七日来一次。”


    “西三炉口能撑过血火的人,由他带走。”


    周荒问:“西三炉口是什么?”


    “试炉点。”


    陈墨回答得很快。


    “不是总炉,不是主炉,只是血丹盟用来筛料的一个炉口。”


    “旧丹坊试第一火。”


    “旧矿道转活料。”


    “撑不过的,变废丹壳、炉灰、药渣,回外库销损耗。”


    “撑得过的,由血师带走。”


    顾清寒道:“带去哪?”


    陈墨笑了一下。


    “这我真不知道。”


    周荒没有问这个问题。


    他换了一个。


    “乌先生呢?”


    陈墨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些。


    “你们见到半成血炉人了?”


    周荒道:“他死前说,乌先生没死,在替血师补炉。”


    陈墨沉默片刻。


    “乌先生不是血丹盟的人。”


    “至少以前不是。”


    “他是黑炉那边的人。”


    沈青禾冷声道:“现在呢?”


    “现在?”


    陈墨语气有些复杂。


    “现在他需要血师的炉,血师需要他的黑炉法。”


    “他们互相用。”


    “至于谁先吃掉谁,我不知道。”


    周荒把那枚黑红丹核取出。


    陈墨看到丹核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周荒捕捉到了。


    “徐少阳在哪?”


    陈墨闭口不答。


    顾清寒银锁再次收紧。


    陈墨额角冒汗,却仍是摇头。


    “这个不能说。”


    “说了,我现在就死。”


    周荒看着他。


    “所以你身上有禁。”


    “当然有。”


    陈墨笑了笑。


    “周师弟,你不会以为,血丹盟会让一个送炉灰的人活着说太多吧?”


    “那你为什么还说?”


    陈墨抬头看他。


    “因为我不想死在矿道里。”


    这句话倒像真话。


    他不是悔悟。


    只是求生。


    顾清寒道:“血炉功绩册是什么?”


    陈墨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盯着顾清寒,沉默很久。


    “你们已经查到功绩殿了?”


    周荒淡淡道:“柳红绡送了消息。”


    陈墨忽然笑出声。


    “柳红绡……”


    “她也急了?”


    顾清寒一步上前:“说。”


    陈墨笑声渐低。


    “血炉功绩册,记录送过炉材的人,拿过血丹的人,换过功绩的人。”


    “有些人送一个外务弟子,换一枚血丹。”


    “有些人送一批散修,换一个内门任务名额。”


    “有些人不送人,只负责改卷,也有功绩。”


    沈青禾听得手指发冷。


    顾清寒问:“册子在哪?”


    陈墨看着她。


    “功绩殿旧库。”


    “第几层?”


    陈墨嘴唇动了动。


    可声音没出来。


    他的喉间忽然浮出一缕暗红血线。


    沈青禾脸色一变:“禁制!”


    周荒一指点出,废火压下。


    血线被压住半息。


    陈墨眼中露出一丝痛苦,也露出一丝讥讽。


    “看吧。”


    “我就说,说多了会死。”


    周荒没有松手。


    “第几层?”


    陈墨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血线一寸寸往上爬。


    顾清寒执法令按住他的眉心,沈青禾立刻喂下一枚护魂丹。


    陈墨终于挤出三个字。


    “第三层。”


    血线骤然断开。


    不是禁制消失。


    而是被某种更深的力量收回。


    陈墨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抬头看着三人,脸色惨白,却笑得很怪。


    “你们真要押我回去?”


    顾清寒道:“当然。”


    陈墨笑意更深。


    “那你们可要想清楚。”


    “押我回宗,不是把我押进执法堂。”


    “是把我送回他们手里。”


    矿室外,远处忽然传来沉闷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顾清寒脸色一变。


    那是青云宗封山钟。


    陈墨低声笑道:“你们看。”


    “门已经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