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堂旧火道比沈青禾记忆里更窄。


    早年这条火道是用来排毒火、运废炉灰的,后来丹堂主火脉改迁,这里便封了大半。石壁上全是黑褐色焦痕,许多地方还残留着旧年毒火烧出的裂口。


    寻常修士走进来,护体灵力撑不了多久。


    毒火会钻进毛孔,顺着经脉往里爬。


    可周荒走在最前,体内废火轻轻压着,火道里的残毒便像遇见了更旧、更沉的东西,纷纷往两侧缩去。


    沈青禾跟在他身后,手中药瓶不断轻晃。


    “再往前半个时辰,就能到丹堂外炉区。”


    顾清寒押着陈墨尸体走在最后。


    人死了。


    但尸体不能丢。


    陈墨活着是证人,死了也是证据。


    他的血炉禁制、魂禁反噬、被隔空灭口留下的痕迹,全都能证明一件事。


    血丹盟怕他开口。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谁还能看这些证据。


    丹堂未必全干净。


    执法堂已经有人动过卷。


    任务堂直接反挂罪名。


    功绩殿更是血炉功绩册可能藏身之处。


    整个青云宗,像一座看似巍峨的山门,底下却被血炉火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空洞。


    沈青禾忽然停下。


    她拿出一枚丹堂传讯玉。


    玉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还是不通。”


    顾清寒道:“封山阵压了内外传讯。”


    沈青禾咬牙:“连丹堂内部都传不进去?”


    “若只是普通封山,不会压到这个程度。”


    顾清寒抬头看向火道上方,眼神冷得发亮。


    “有人借封山令,把能传证的线都掐了。”


    周荒没有回头。


    他一直在看残痕。


    陈墨残魂留下的那点余灰,被他封在一只小玉瓶里。


    瓶中浮出的残线很细,却极稳。


    不是血色。


    而是暗金色。


    功绩的颜色。


    这条线比血炉灰更隐蔽,也更冷。


    它不像血炉线那样腥臭外露,而是藏在一种规整、干净、堂皇的灵光之下。


    周荒越看,心中越沉。


    血丹盟吃人。


    但真正让它吃得长久的,不是炉。


    是账。


    有人把死人变成功绩。


    有人把功绩换成丹药、名额、职位、修为。


    血炉火烧的是人。


    功绩册烧的是宗门的骨头。


    半个时辰后,火道尽头出现一扇铁门。


    沈青禾上前摸了摸门侧旧印。


    “是丹堂废火门。”


    她取出自己的丹堂弟子令,贴在门上。


    门纹亮了亮,却没有开。


    沈青禾脸色一变。


    “权限被锁了。”


    顾清寒皱眉:“丹堂也封了?”


    沈青禾不信邪,再试一次。


    门纹依旧亮起,又熄灭。


    像有人从另一头,把所有正常入口全部扣死。


    周荒走上前。


    “能破吗?”


    沈青禾摇头:“硬破会触动外炉区警阵。”


    顾清寒道:“若警阵响,功绩殿那边会更快反应。”


    周荒看着铁门上的焦痕。


    这门很旧。


    旧,就有废。


    他伸手按上去。


    变废为宝的天赋已经过去,现在是残痕溯源。


    但周荒最熟悉的,仍旧是废物。


    他没有转化铁门,只是顺着焦痕看它曾经坏过的地方。


    残痕溯源微微一动。


    眼前出现一幕旧影。


    多年前,丹堂一名老执事运废炉灰经过此处,铁门下沿被毒火烧裂。后来只是草草补过,并未彻底重炼。


    周荒睁开眼,剑锋往铁门下沿一挑。


    一块几乎与门身融为一体的旧补片应声松动。


    沈青禾眼睛一亮。


    “这里能走火息。”


    顾清寒明白了。


    “不能走人,但能送物。”


    周荒点头。


    “送证。”


    他取出一枚留影玉,将陈墨残魂、血炉功绩册线索、西三炉口证据、旧矿道半成血炉人的留影,全部重新刻入。


    沈青禾又把自己的丹堂印记附上。


    顾清寒则加执法印。


    三印合一,至少能让收到的人知道,这不是单方伪证。


    “送给谁?”沈青禾问。


    周荒道:“丹堂长老。”


    顾清寒皱眉:“如果被截?”


    “那就让截的人露手。”


    周荒将留影玉用废火轻轻一包,从铁门下沿那道火息裂缝送入。


    玉光一闪,顺着废火门后的旧火脉滑了进去。


    三人等了片刻。


    没有回音。


    沈青禾的手心渐渐出汗。


    就在她以为留影玉被截时,铁门另一侧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一长。


    两短。


    沈青禾脸色一松。


    “丹堂旧火号。”


    “是自己人?”


    “不一定。”


    她深吸一口气,也在门上回了一短一长。


    片刻后,铁门内侧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沈丫头?”


    沈青禾眼睛微亮。


    “卢执事?”


    门另一头的人,正是之前丹堂试炉时见过周荒的卢执事。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怎么从废火道回来了?”


    沈青禾立刻道:“卢执事,长老呢?”


    门内沉默了一瞬。


    “长老被请去主殿议封山令了。”


    顾清寒脸色微变。


    丹堂长老被拖住。


    这与他们之前的判断对上了。


    卢执事低声道:“外头现在乱得很。任务堂说周荒盗册,执法堂有人说顾清寒私押证人,功绩殿那边也有人递话,说旧库被邪修盯上,要暂封三日。”


    周荒眼神一冷。


    功绩殿旧库要封三日。


    若真让他们封住,第三层墙里的东西,多半再也找不到。


    顾清寒问:“卢执事,能开门吗?”


    门内又沉默。


    “开门会触警。”


    周荒道:“不开门也行。”


    他看向沈青禾。


    “有没有通往功绩殿旧库的废火支道?”


    沈青禾一怔。


    卢执事在门内听见这话,声音顿时一变。


    “你们要去功绩殿旧库?”


    顾清寒沉声道:“血炉功绩册,可能藏在旧库第三层墙里。”


    门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荒以为卢执事不会再说话。


    最后,卢执事声音沙哑地开口。


    “难怪。”


    沈青禾急问:“难怪什么?”


    “二十年前,功绩殿旧库修墙,送来过一批废炉砖。”


    卢执事道:“那批炉砖不是丹堂出的,却借了丹堂废料名义入库。”


    “当年我只是个小执事,觉得不对,问了一句。”


    “第二天,负责运砖的两个外门弟子,就登记任务死亡。”


    沈青禾脸色一白。


    顾清寒握紧执法令。


    周荒问:“支道在哪?”


    卢执事叹了口气。


    “废火门右侧,第七块砖,后面有一条旧排烟道。”


    “能到功绩殿旧库地下。”


    “但那路早废了,里面全是毒烟和坍灰。”


    周荒道:“能走就行。”


    卢执事又道:“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功绩殿今晚有人在搬旧库。”


    周荒眼神彻底沉下。


    果然。


    封山令、追捕令、堵传讯、拖丹堂长老、暂封旧库。


    所有动作只有一个目的。


    抢在他们之前,搬走血炉功绩册。


    周荒收回手,转身走向铁门右侧。


    第七块砖。


    剑锋一挑,砖块松开。


    后面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窄道。


    毒烟从里面涌出,带着陈旧炉砖和腐败纸册混在一起的味道。


    残痕溯源里的暗金线,正从这条窄道深处延伸出去。


    顾清寒看向周荒。


    “进去之后,没有回头路。”


    周荒笑了笑。


    “从西牢火灯灭的时候开始,就没回头路了。”


    沈青禾握紧药瓶。


    顾清寒收起陈墨尸身上的封印。


    三人一前一后,钻入废弃排烟道。


    前方尽头,是功绩殿旧库。


    第三层。


    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