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到了林府门口,迟迟不敢进门。只是在林府门口不停的来回踱步。
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巷口走到朱漆大门;从大门走回巷口。来来回回,脚下的那片落叶已经被碾成了碎末。
他第三次走到门阶下,抬手想去叩那对铜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铜面,猛地又收了回来。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站在原地僵了片刻,转身又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喉结滚了滚,咬了咬牙,又转身折了回来。
林八十八蹲在门房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眼睛死死贴在门缝上。
他也很好奇,从没见过朱元璋这个样子。
毕竟朱元璋的脸皮在林府是出名厚。平常来的时候,哪用得着敲门?都是 “哐当” 一声推开门,扯着嗓子就喊 “大哥”,直奔后院的竹榻而去。想要什么张口就要,从来没有过半分客气。
让儿子和侄儿勾搭自家小姐的时候。他也没见朱元璋有半分踌躇,笑得一脸坦荡,仿佛林家的后院就是他自己家的。
可今天不一样。
林八十八看着巷子里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看着他一次次抬手又一次次放下,心里犯起了嘀咕。但也没敢上前问,毕竟朱元璋严格来说算是林府二老爷。
他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推开门房的门,穿过前院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正在喝茶的林昭听林八十八汇报完,也是一愣。
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放下茶碗,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
他对着林八十八感叹道:“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张慎仪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听见这话也是一愣。
她随即接话道:“老爷,要不要将重八请进来?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看见了也不好。”
林昭听到张慎仪的发问,摇了摇头。靠回竹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思索一番,当即就猜到了朱元璋前来的目的。毕竟使者到达应天城、今天上朝的消息,林昭又不是不知道。
可为什么迟迟不敢进门是何道理?
朱元璋历年来上门通常只有两个目的,一是问问题,二是要东西。
要是来问问题,他早就冲进来了。从来不知道 “不好意思” 四个字怎么写。
可朱元璋都不敢进门了,证明肯定不是问问题,而是要东西,且这个东西牵扯很大。
和海外有关系的,船。
林家明面上的大船一共也就十二艘,全被林诚带走了。这是侄儿的家业。朱元璋不可能抢。所以他肯定不是为了成船来的。
那就只有,图纸。
林昭想到这里也是叹了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茶水的苦涩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给吧,反正也是早晚要给的东西。
林昭放下茶碗,对着张慎仪摆了摆手:“夫人,你带着人去库房最深处,找那口标着‘图一’的箱子。随便抬一口给他,让他滚。别在我门口晃悠,看着心烦。”
张慎仪合上账册,对着林昭问道:“老爷不亲自去吗?你们兄弟俩,也好说句话。”
林昭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竹榻上。
“你去就行了。我看着他嫌烦。”
于是张慎仪带着林八十八去了。
库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锁着门。张慎仪掏出腰间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生锈的大锁。推开门,一股樟木和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码着一排排整齐的樟木箱,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张慎仪提着灯笼,走到最里面的墙角。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边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铜皮,箱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端正的字 ——“图一”。
她伸手拍了拍箱盖,灰尘簌簌落下。
“就这个。小心点抬。”
林八十八应了一声,弯下腰,双手扣住箱子底部的凹槽。他深吸一口气,腰腹用力,将箱子抬了起来。箱子看着不大,却异常沉手,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没多会儿,张慎仪就带着人抬着箱子出了府门。
朱元璋正背对着大门,望着巷口的方向发呆。听见门轴转动的 “吱呀” 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当他看见张慎仪走出来,林八十八扛着一口樟木箱跟在后面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元璋一看张慎仪出门赶紧迎了上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嫂子,大哥他……”
张慎仪打断道:“重八你不用说了,你大哥都知道。诺,这口箱子是你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
朱元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张慎仪说船厂的难处,说南洋的局势,说自己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麻烦大哥。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嫂子,我……”
他再次想开口,又被张慎仪打断道:“你不用说。你大哥其实早给你备好了的。拿走吧。”
林八十八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退到了一边。
朱元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口樟木箱。阳光落在铜皮边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箱盖,指尖在离箱盖还有一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鬓角花白的头发。他站了很久,才缓缓收回手,抬起头看向张慎仪。
“嫂子,替我跟大哥说一声。谢谢。”
张慎仪点了点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快回去吧。”
朱元璋没再说话。示意石头将箱子扛在了肩上。
朱元璋着张慎仪抱了抱拳,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巷口走去。
张慎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才轻轻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