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火烟是李长青的箭射出去后才烧起来的。
他站在上风口,弓弦拉满,箭尖上缠着浸染火油的布条。
随着他点燃火烟,西坡方向几处也传来丝丝白烟,周铁柱他们也在同步进行着计划。
浓烟裹挟着松油松枝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被风推着往谷底灌,没出片刻,不大的谷底便隐约笼罩在了烟雾之中。
狼嚎声也变了声调。
从低沉亢奋的长嚎,变成了呜咽短促的嚎叫。
李长青眼中的代表狼群位置的箭头,从原本的聚集开始变得分散起来。
他知道机会来了,挥手示意另一边林二河、张有善二人开始行动。
“二河,扔火烟!”
李长青话音刚落,林二河和张有善就已经把捆成一团的松枝混着浸过火油的布条,点着了奋力甩进谷底。
“走。”
李长青收弓换刀,猫着腰带着众人冲向南坡的旱沟。
身旁一左一右周铁柱、赵勇在清理着旱沟里阻路的乱枝杂草。
林二河和张有善手中各拿着一大捆火烟,吊在最后。
穿出旱沟进入坡底的瞬间,浓烟扑鼻而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然而在离众人三十多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此刻却是树枝晃动,时不时还见者人影闪动。
李福田抱着树干坐在最低的那根枝杈上,一条腿垂着,裤腿被撕烂了一大截,布料已经被血浸透成深褐色。
张有善他爹张峰则是缩在最里面的树杈上,头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大江,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勾着他们,你拿着火跑,能活。”
李福田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林大江身后传来。
“滚开,你们这群畜牲!”
林大江没有回答,手中举着火把,奋力朝下挥舞着驱赶树下蠢蠢欲动的几头狼。
偶尔有想爬上树的也被他一脚踹了下去。
可就在他再一次挥舞火把驱赶爬树的狼时,一头饿狼趁机一跃而起,一爪抓在林大江的手上。
剧痛之下,林大江手中火把脱落。
“不!”他想伸手去抓,可饿狼岂会让他得逞。
一爪命中,这饿狼张开血盆大口,想咬住林大江的手,把他从树上拖下来。
就在它跃起,准备伤人的瞬间。
林大江鼻尖嗅到了一股刺鼻的火烟味,紧接着便听到“簌簌”两声。
眼前两团火光炸开,狠狠地砸在饿狼身上,引得它皮毛起火,重重落在雪地上狼狈打滚。
那饿狼吃痛,起来后“嗷呜嗷呜”的夹着尾巴往一个方向奔逃。
林大江眼睛一亮,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此刻呼吸急促,猛地回头朝李福田激动大喊。
“村长!是火!二河找到人来救我们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般,林大江话落没几秒,又是几个冒着火光的火团子猛地砸在老槐树底下。
橘红的火光加上刺鼻的烟味,将盘踞在树下的几头狼熏得轰然退散。
紧随而至的便是一声嘹亮的呼喊:“村长!大哥!”
声音由远而近,前头举着火烟的林二河、张有善二人最先显现身形。
举着火烟的二人负责在树下开路,时不时往外抛出火烟驱赶狼群。
周铁柱、赵勇紧随其后护着这两个后生。
李长青则是已经上树探查情况,众人分工明确。
李福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火光和人影,嘴里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你,你们咋进来的?”
“长青带的路。”周铁柱仰头冲树上喊,“大江!还撑得住不?把有善他爹递下来!”
林大江咬着牙应了一声,先把昏迷过去的张峰从树杈上往下送。
赵勇和林二河在底下伸手接住,张峰浑身冰凉,脸色白得吓人,不过胸口还有起伏。
李长青从怀里摸出许糖塞给他的瓷瓶,咬开塞子,把止血散撒在李福田腿上的伤口处。
老村长的腿被狼咬出了一个口子,皮肉翻开,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李长青把药粉撒上去的瞬间,他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倒是清醒了几分。
“田叔,还能走吗?”
李福田用脚尖试了试地,摇摇头:“这只脚估计走不了……拖累你们了。”
李长青二话不说,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上一扛。
“走,烟快散了。”
五人护着三个伤员往旱沟里撤。
林二河、张有善二人手中的火烟早已经扔完,此刻只能搀扶着伤员,让有战斗力的周铁柱、赵勇二人腾出手来。
烟雾正在被夜风吹散,身后的狼嚎声重新变得阴冷凶戾起来。
钻出旱沟的瞬间,李长青扭头看了眼。
谷口的火光已经弱下去,七八双绿莹莹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正缓缓朝旱沟的方向逼近。
远远的便瞧见一头毛色灰白的巨狼站在最前面。
它耳朵警惕地竖着,鼻尖抽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李长青认得它。
虽然只见过一面,对那张灰白毛皮还有些印象,是那晚在二青山被他杀退的狼王。
这群狼是上次二青山的那批,为何跑出来了?
不等他多想,狼王的目光便已穿过烟雾,与李长青对视了一瞬。
两对眼睛在黑暗中互相锁定,然后狼王仰头发出一声长嚎,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周围狼群开始蠢蠢欲动。
“快走!它们要追上来了!”
李长青转身就跑,把李福田背在身后,招呼众人往山下村道上跑。
“直接往山下跑,我让张尘在下面接应了。”
……
南坡村道边上,张尘攥着缰绳,把黑骡停在了约定好的一处山道路口。
骡车车头挂着的灯笼,在南坡下的村道上一闪一闪的。
车板上空空的,只铺了两层干草和一条旧棉被。
李长青的箭袋吊在板边,二十多枝箭整齐地插在箭筒里。
车刚停稳,张尘就听见山坡上传来的动静,见着有火光在山上晃动,抄起火把站起来呼喊。
“长青,这边!”
李长青第一个从树影里冲出来,背上还背着李福田。
张尘跳下车,帮着把人抬上骡车,干草立刻被血染红了一片。
紧接着张有善背着他爹赶到,林家两兄弟紧随其后,周铁柱和赵勇殿后,两人手里的火把已经烧得快灭了。
“都上来了?”
李长青扫了一眼,确认一个没少后,翻身跳上车板招呼张尘。
“尘哥,快驾车,狼群还吊在后头!”
张尘也知事态紧急,手里缰绳一抖,黑骡撒开四蹄就跑。
刚驶出不到百米,身后山脚处,几道灰影嘶吼着,从林子里窜出来追赶起骡车。
好在李长青挑的骡子好,没被狼嚎惊到,跑得还算稳当。
“周叔,开弓射箭,射死这群畜生!”
李长青大吼一声,身体架在车辕上稳住身形,从箭筒里抄出一支箭矢射出。
这一箭根本没瞄准,目的只是为了吓退后方追逐的狼群。
周铁柱和赵勇也在中途加入,连射了几轮,效果显著,始终把狼群控制在五十步外。
狼群追出没几里,就停在百步开外的地方,没有继续追。
两者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狼王站在最前面,盯着远去的骡车看了片刻,转身隐没在黑暗中。
它们终究是没有敢追进村子,至少今晚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