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我不是阴神 > 第116章 三更驿
    赵铁第一个感觉不对。


    他刚冲进来半步,整个人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肩膀猛地一沉,差点跪下。


    “他娘的!”


    他低骂一声,鬼臂下意识往门框上一撑。


    这一撑,门框上忽然冒出几根黑钉。


    钉子不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倒像原本就藏在规矩里,只等他伸手。


    嗤的一声。


    黑钉扎进鬼臂布条。


    赵铁脸色一变。


    鬼臂上的黑筋立刻鼓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让动。


    “别硬顶!”


    柳禾急忙喊。


    可已经晚了。


    赵铁那脾气,吃软不吃硬。越压他,他越想顶回去。


    他咬牙一抬胳膊,门框跟着吱呀一响。


    整座驿站都动了一下。


    下一刻,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夜半过驿,不交凭证,擅闯者,钉路。”


    声音很哑。


    像许久没开口的人。


    众人抬头,这才看清驿站里站着几个人。


    三男一女。


    都穿着旧夜巡服。


    衣服样式比现在夜巡司的更老,袖口窄,腰间有铜牌,只是铜牌都被磨得看不清字了。


    他们脸色很灰,不像活人。


    可也不像鬼。


    鬼身上阴气散,这几个人身上的阴气却很稳,像被这座驿站一层层压实了。站在那里,眼睛还会动,胸口却没起伏。


    宋梨小声道:“这是死人,还是活人?”


    柳禾盯着他们腰间旧牌,声音低下来。


    “路役。”


    赵铁咬着牙:“什么役?”


    “被阴路留下来当差的人。”


    柳禾说,“不算鬼,也不算人。活着出不去,死了也不收。”


    赵铁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听着太损阴德。


    那四个旧夜巡人站在灯影下,没有立刻动手。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半边脸有烧伤,眼眶下陷。他目光从陆砚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贺青脸上。


    看了很久。


    久到贺青握刀的手指都收紧了。


    瘦高男人忽然开口:“你是贺家丫头?”


    贺青眼神一变。


    “你认识我爹?”


    瘦高男人没有回答。


    旁边那个女人也看着贺青,她右耳缺了一块,声音比男人轻些。


    “像。”


    另一个矮壮汉子点头:“眼睛像。拿刀的样子也像。”


    贺青往前一步。


    “贺远山在哪?”


    四个路役同时沉默。


    那种沉默很怪。


    不像不想说。


    更像不能说。


    瘦高男人抬手,指了指赵铁被钉在门框上的鬼臂。


    “先交过路凭证。”


    赵铁额角青筋直跳。


    “先把我放开。”


    瘦高男人看都没看他。


    “凭证。”


    赵铁冷笑:“我要是不交呢?”


    话音刚落,门框上的黑钉又往里钻了半寸。


    赵铁闷哼一声,膝盖终于弯了一下。


    鬼臂上的布条渗出黑血,滴到地上,却没有溅开,直接被门槛吸了进去。


    柳禾急道:“别激他们。三更驿是阴路驿站,有驿规。硬闯不划算。”


    赵铁咬牙:“那交什么?银子?纸钱?我给它烧一车。”


    瘦高男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记忆。”


    这两个字落下,驿站里更冷了些。


    宋梨缩了缩手指。


    “记忆还能交?”


    右耳缺了一块的女人说:“每人一段。不重,不要紧,换一夜过驿。”


    赵铁当场道:“不要紧的东西还能叫记忆?”


    矮壮汉子声音闷闷的。


    “吃过什么,走过哪条街,听过谁一句闲话,都行。”


    陆砚听明白了。


    这地方不要钱。


    要人身上的来路碎屑。


    不重要。


    但只要交出去,就真没了。


    柳禾脸色不太好看。


    “有没有别的凭证?”


    瘦高男人摇头。


    “要么交,要么退回忘路碑。”


    外头一片死静。


    可谁都知道,忘路碑还在门外等着。


    退回去,不如在这儿割点记忆。


    贺青盯着那瘦高男人。


    “你们当年,是不是跟贺远山进来的?”


    瘦高男人脸皮抽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陆砚看见了。


    他知道。


    贺青也知道。


    贺青声音压低:“你叫什么?”


    瘦高男人没答。


    他身后的女人却垂了垂眼。


    “名字交给驿站了。”


    贺青一怔。


    陆砚看着他们腰间那些磨平的铜牌,忽然明白了。


    不是牌子旧得看不清。


    是名字没了。


    这些人当年进了三更阴路,被留下当路役,连自己的名字都交出去了。


    瘦高男人重复了一遍。


    “凭证。”


    赵铁怒意还没退:“我先来。”


    陆砚看他一眼。


    “你确定?”


    赵铁扯了扯嘴角。


    “反正我脑子里也没几件值钱的。”


    宋梨小声嘀咕:“这倒是真的。”


    赵铁瞪她。


    “你别趁机骂人。”


    瘦高男人抬手。


    赵铁面前那只破旧柜台上,多出一只黑碗。


    碗里不是水,是一小团灰雾。


    “想一段记忆,丢进去。”


    赵铁皱眉:“怎么丢?”


    右耳女人说:“想着它不重要,它就会下来。”


    赵铁沉默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眉心飘出一点灰光,落进黑碗里。


    碗中灰雾晃了一下。


    门框上的黑钉松了一根。


    赵铁睁眼,脸色古怪。


    陆砚问:“交了什么?”


    赵铁想了半天。


    “忘了。”


    众人都看他。


    赵铁挠头:“真忘了。好像是……我小时候偷吃谁家馒头?不对,可能是吃面。算了,不重要。”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下。


    明明说不重要,可少了一块东西,还是让人不舒服。


    像牙缝里缺了点什么,舌头总想去舔。


    柳禾第二个上前。


    她交得很快。


    一缕灰光落碗,黑钉又松一根。


    她脸色白了些,却没说是什么。


    宋梨犹豫很久。


    最后她闭上眼,睫毛抖了一下。


    灰光落下。


    她睁眼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赵铁问:“你交了啥?”


    宋梨摇头:“忘了。”


    赵铁想活跃点气氛:“不会是忘了怎么扎纸吧?”


    宋梨瞪他:“那我现在就把你扎了试试。”


    赵铁闭嘴。


    贺青走到柜台前。


    她盯着黑碗,久久没动。


    她身上的记忆,没有几段真能说不重要。


    母亲死得早。


    父亲失踪。


    练刀、入司、查案,每一件都像刀刃上的刻痕。


    少一点,她都嫌疼。


    右耳女人看着她,忽然轻声说:“交一段吃饭的记忆吧。”


    贺青抬眼。


    女人说:“你小时候,你爹带你吃过糖糕吗?”


    贺青呼吸微顿。


    陆砚看向那女人。


    她没有名字,眼里却有一点很淡的怜悯。


    贺青闭上眼。


    这一次,她用了很久。


    灰光从眉心出来时,比前几人的都亮一点。落进碗里后,整只碗都轻轻响了一声。


    贺青睁眼。


    她表情没变。


    只是手指一直按在刀柄上。


    陆砚问:“没事吧?”


    贺青看着他。


    “我忘了什么?”


    这话问得很平。


    陆砚却不知道怎么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贺青自己笑了一下,很短。


    “不重要。”


    她越这么说,越不像不重要。


    最后轮到陆砚。


    瘦高男人看向他时,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是认出。


    是戒备。


    “你不一样。”


    陆砚走到柜台前。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有很多名字。”


    瘦高男人盯着他,“驿站不喜欢名字多的人。”


    陆砚笑了笑。


    “巧了,我也不喜欢驿站。”


    赵铁低声提醒:“别惹他,我还钉着呢。”


    陆砚看了一眼赵铁的鬼臂。


    黑钉还剩最后两根。


    他把手放到黑碗边。


    碗里的灰雾本来平静,忽然全缩到一边,像怕他。


    陆砚想挑一段不重要的记忆。


    可脑子刚动,耳边就响起很多声音。


    殡仪馆的雨声。


    大靖陆砚临死前的喘息。


    百鬼堂里的铁链。


    心名亮起时的低鸣。


    还有一些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碎片。


    对别人来说,交一段轻记忆就行。


    可对他来说,哪段是他的?


    哪段又不是?


    黑碗里灰雾翻滚起来。


    瘦高男人脸色微变。


    “停。”


    已经晚了。


    陆砚胸口心影一动,黑碗啪地裂开一道缝。


    驿站木梁上,瞬间浮出一条条黑色驿规。


    “过驿者,交凭证。”


    “无凭者,钉路。”


    “乱名者,驱出。”


    门框上钉住赵铁的黑钉猛地收紧。


    赵铁痛得骂出声。


    陆砚眼神冷下来。


    他抬手,黑棺钉滑入掌心。


    柳禾急了:“别在驿站里动规矩!”


    “已经动了。”


    陆砚看着瘦高男人,“你们要凭证,我给不了。那换个法子。”


    瘦高男人向前一步。


    他一动,整个驿站的阴影都跟着动。


    他不是强。


    是背后有驿站。


    陆砚抬手,黑棺钉朝他一点。


    “驿卒。”


    两个字出口,钉身虫纹一亮。


    瘦高男人身上的旧夜巡服忽然一暗。


    他脸色第一次出现痛苦。


    不是受伤。


    是“驿卒”这个身份被钉住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


    可够了。


    门框上的黑钉松开。


    赵铁反应极快,鬼臂猛地一抽,整个人从门框边滚进来。


    贺青刀已出鞘半寸,挡在陆砚身前。


    宋梨甩出纸线,缠住柜台旁的木柱。


    柳禾则一把抓住裂开的黑碗,把自己的阴事簿压上去,硬生生稳住驿规反噬。


    “进去!”


    陆砚低喝。


    众人立刻往驿站深处冲。


    瘦高男人抬手,却慢了半拍。


    封名钉失效后,他踉跄一下,身上的旧夜巡服重新亮起。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陆砚,声音哑得更厉害。


    “百鬼堂主。”


    陆砚脚步顿了顿。


    瘦高男人说:“你果然来了。”


    陆砚回头。


    “你知道我?”


    瘦高男人没有回答,只看向贺青。


    “贺家的丫头,别太信这条路。”


    贺青问:“那我该信谁?”


    瘦高男人沉默了很久。


    “别信你爹。”


    这句话比外头的阴风还冷。


    贺青脸色变了。


    她刚要追问,驿站大堂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灯火。


    墙上有什么东西自己展开。


    是一张旧路线图。


    纸面发黄,边角发霉,用红黑两色画着歪歪扭扭的路。


    他们刚走过的地方,在图上有标注。


    荒坟口。


    忘路碑。


    三更驿。


    再往前,是一条黑线,像河。


    黑线后面画着一大片坟。


    陆砚走近,看见路线图末端写着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