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第一个感觉不对。
他刚冲进来半步,整个人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肩膀猛地一沉,差点跪下。
“他娘的!”
他低骂一声,鬼臂下意识往门框上一撑。
这一撑,门框上忽然冒出几根黑钉。
钉子不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倒像原本就藏在规矩里,只等他伸手。
嗤的一声。
黑钉扎进鬼臂布条。
赵铁脸色一变。
鬼臂上的黑筋立刻鼓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让动。
“别硬顶!”
柳禾急忙喊。
可已经晚了。
赵铁那脾气,吃软不吃硬。越压他,他越想顶回去。
他咬牙一抬胳膊,门框跟着吱呀一响。
整座驿站都动了一下。
下一刻,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夜半过驿,不交凭证,擅闯者,钉路。”
声音很哑。
像许久没开口的人。
众人抬头,这才看清驿站里站着几个人。
三男一女。
都穿着旧夜巡服。
衣服样式比现在夜巡司的更老,袖口窄,腰间有铜牌,只是铜牌都被磨得看不清字了。
他们脸色很灰,不像活人。
可也不像鬼。
鬼身上阴气散,这几个人身上的阴气却很稳,像被这座驿站一层层压实了。站在那里,眼睛还会动,胸口却没起伏。
宋梨小声道:“这是死人,还是活人?”
柳禾盯着他们腰间旧牌,声音低下来。
“路役。”
赵铁咬着牙:“什么役?”
“被阴路留下来当差的人。”
柳禾说,“不算鬼,也不算人。活着出不去,死了也不收。”
赵铁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听着太损阴德。
那四个旧夜巡人站在灯影下,没有立刻动手。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半边脸有烧伤,眼眶下陷。他目光从陆砚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贺青脸上。
看了很久。
久到贺青握刀的手指都收紧了。
瘦高男人忽然开口:“你是贺家丫头?”
贺青眼神一变。
“你认识我爹?”
瘦高男人没有回答。
旁边那个女人也看着贺青,她右耳缺了一块,声音比男人轻些。
“像。”
另一个矮壮汉子点头:“眼睛像。拿刀的样子也像。”
贺青往前一步。
“贺远山在哪?”
四个路役同时沉默。
那种沉默很怪。
不像不想说。
更像不能说。
瘦高男人抬手,指了指赵铁被钉在门框上的鬼臂。
“先交过路凭证。”
赵铁额角青筋直跳。
“先把我放开。”
瘦高男人看都没看他。
“凭证。”
赵铁冷笑:“我要是不交呢?”
话音刚落,门框上的黑钉又往里钻了半寸。
赵铁闷哼一声,膝盖终于弯了一下。
鬼臂上的布条渗出黑血,滴到地上,却没有溅开,直接被门槛吸了进去。
柳禾急道:“别激他们。三更驿是阴路驿站,有驿规。硬闯不划算。”
赵铁咬牙:“那交什么?银子?纸钱?我给它烧一车。”
瘦高男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记忆。”
这两个字落下,驿站里更冷了些。
宋梨缩了缩手指。
“记忆还能交?”
右耳缺了一块的女人说:“每人一段。不重,不要紧,换一夜过驿。”
赵铁当场道:“不要紧的东西还能叫记忆?”
矮壮汉子声音闷闷的。
“吃过什么,走过哪条街,听过谁一句闲话,都行。”
陆砚听明白了。
这地方不要钱。
要人身上的来路碎屑。
不重要。
但只要交出去,就真没了。
柳禾脸色不太好看。
“有没有别的凭证?”
瘦高男人摇头。
“要么交,要么退回忘路碑。”
外头一片死静。
可谁都知道,忘路碑还在门外等着。
退回去,不如在这儿割点记忆。
贺青盯着那瘦高男人。
“你们当年,是不是跟贺远山进来的?”
瘦高男人脸皮抽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陆砚看见了。
他知道。
贺青也知道。
贺青声音压低:“你叫什么?”
瘦高男人没答。
他身后的女人却垂了垂眼。
“名字交给驿站了。”
贺青一怔。
陆砚看着他们腰间那些磨平的铜牌,忽然明白了。
不是牌子旧得看不清。
是名字没了。
这些人当年进了三更阴路,被留下当路役,连自己的名字都交出去了。
瘦高男人重复了一遍。
“凭证。”
赵铁怒意还没退:“我先来。”
陆砚看他一眼。
“你确定?”
赵铁扯了扯嘴角。
“反正我脑子里也没几件值钱的。”
宋梨小声嘀咕:“这倒是真的。”
赵铁瞪她。
“你别趁机骂人。”
瘦高男人抬手。
赵铁面前那只破旧柜台上,多出一只黑碗。
碗里不是水,是一小团灰雾。
“想一段记忆,丢进去。”
赵铁皱眉:“怎么丢?”
右耳女人说:“想着它不重要,它就会下来。”
赵铁沉默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眉心飘出一点灰光,落进黑碗里。
碗中灰雾晃了一下。
门框上的黑钉松了一根。
赵铁睁眼,脸色古怪。
陆砚问:“交了什么?”
赵铁想了半天。
“忘了。”
众人都看他。
赵铁挠头:“真忘了。好像是……我小时候偷吃谁家馒头?不对,可能是吃面。算了,不重要。”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下。
明明说不重要,可少了一块东西,还是让人不舒服。
像牙缝里缺了点什么,舌头总想去舔。
柳禾第二个上前。
她交得很快。
一缕灰光落碗,黑钉又松一根。
她脸色白了些,却没说是什么。
宋梨犹豫很久。
最后她闭上眼,睫毛抖了一下。
灰光落下。
她睁眼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赵铁问:“你交了啥?”
宋梨摇头:“忘了。”
赵铁想活跃点气氛:“不会是忘了怎么扎纸吧?”
宋梨瞪他:“那我现在就把你扎了试试。”
赵铁闭嘴。
贺青走到柜台前。
她盯着黑碗,久久没动。
她身上的记忆,没有几段真能说不重要。
母亲死得早。
父亲失踪。
练刀、入司、查案,每一件都像刀刃上的刻痕。
少一点,她都嫌疼。
右耳女人看着她,忽然轻声说:“交一段吃饭的记忆吧。”
贺青抬眼。
女人说:“你小时候,你爹带你吃过糖糕吗?”
贺青呼吸微顿。
陆砚看向那女人。
她没有名字,眼里却有一点很淡的怜悯。
贺青闭上眼。
这一次,她用了很久。
灰光从眉心出来时,比前几人的都亮一点。落进碗里后,整只碗都轻轻响了一声。
贺青睁眼。
她表情没变。
只是手指一直按在刀柄上。
陆砚问:“没事吧?”
贺青看着他。
“我忘了什么?”
这话问得很平。
陆砚却不知道怎么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贺青自己笑了一下,很短。
“不重要。”
她越这么说,越不像不重要。
最后轮到陆砚。
瘦高男人看向他时,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是认出。
是戒备。
“你不一样。”
陆砚走到柜台前。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有很多名字。”
瘦高男人盯着他,“驿站不喜欢名字多的人。”
陆砚笑了笑。
“巧了,我也不喜欢驿站。”
赵铁低声提醒:“别惹他,我还钉着呢。”
陆砚看了一眼赵铁的鬼臂。
黑钉还剩最后两根。
他把手放到黑碗边。
碗里的灰雾本来平静,忽然全缩到一边,像怕他。
陆砚想挑一段不重要的记忆。
可脑子刚动,耳边就响起很多声音。
殡仪馆的雨声。
大靖陆砚临死前的喘息。
百鬼堂里的铁链。
心名亮起时的低鸣。
还有一些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碎片。
对别人来说,交一段轻记忆就行。
可对他来说,哪段是他的?
哪段又不是?
黑碗里灰雾翻滚起来。
瘦高男人脸色微变。
“停。”
已经晚了。
陆砚胸口心影一动,黑碗啪地裂开一道缝。
驿站木梁上,瞬间浮出一条条黑色驿规。
“过驿者,交凭证。”
“无凭者,钉路。”
“乱名者,驱出。”
门框上钉住赵铁的黑钉猛地收紧。
赵铁痛得骂出声。
陆砚眼神冷下来。
他抬手,黑棺钉滑入掌心。
柳禾急了:“别在驿站里动规矩!”
“已经动了。”
陆砚看着瘦高男人,“你们要凭证,我给不了。那换个法子。”
瘦高男人向前一步。
他一动,整个驿站的阴影都跟着动。
他不是强。
是背后有驿站。
陆砚抬手,黑棺钉朝他一点。
“驿卒。”
两个字出口,钉身虫纹一亮。
瘦高男人身上的旧夜巡服忽然一暗。
他脸色第一次出现痛苦。
不是受伤。
是“驿卒”这个身份被钉住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
可够了。
门框上的黑钉松开。
赵铁反应极快,鬼臂猛地一抽,整个人从门框边滚进来。
贺青刀已出鞘半寸,挡在陆砚身前。
宋梨甩出纸线,缠住柜台旁的木柱。
柳禾则一把抓住裂开的黑碗,把自己的阴事簿压上去,硬生生稳住驿规反噬。
“进去!”
陆砚低喝。
众人立刻往驿站深处冲。
瘦高男人抬手,却慢了半拍。
封名钉失效后,他踉跄一下,身上的旧夜巡服重新亮起。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陆砚,声音哑得更厉害。
“百鬼堂主。”
陆砚脚步顿了顿。
瘦高男人说:“你果然来了。”
陆砚回头。
“你知道我?”
瘦高男人没有回答,只看向贺青。
“贺家的丫头,别太信这条路。”
贺青问:“那我该信谁?”
瘦高男人沉默了很久。
“别信你爹。”
这句话比外头的阴风还冷。
贺青脸色变了。
她刚要追问,驿站大堂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灯火。
墙上有什么东西自己展开。
是一张旧路线图。
纸面发黄,边角发霉,用红黑两色画着歪歪扭扭的路。
他们刚走过的地方,在图上有标注。
荒坟口。
忘路碑。
三更驿。
再往前,是一条黑线,像河。
黑线后面画着一大片坟。
陆砚走近,看见路线图末端写着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