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站在他身侧,全程围观。
看到这会裴玉的神情,顾明月抿了抿唇,拼命憋住即将破功的笑意。
“那个……裴大人,忘了给您引荐了。”
顾明月伸出手,指了指那个满身灰尘的背影。
“那位是我亲哥。现任的黄门郎中,顾明理。”
“顾……什么理?”
裴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敲响了一口洪钟,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发颤。
“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这公子怎么可能姓顾呢?!”
顾明月秀眉一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语气里全是一本正经。
“哦?那裴大人觉得,我哥不姓顾,他该姓什么?”
裴玉嘴唇发白,脑子发懵,脱口而出:
“他难道不是姓萧吗?!”
顾明月:“……”
裴玉:“……”
不远处闻声回过头的顾明理:“???”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一条极其恐怖,且直通九泉之下的逻辑链,在裴玉那聪明的脑袋瓜中,轰然成型!
如果……
在桃花眼那晚。
被他手下绑回破庙的这个白衣男子,根本不是皇上。
那么……
当日在桃花源的船上,那个跟这个姓顾的肩并肩坐在一起划桨的人……
那个虽然穿着浅青色锦袍,却不怒自威、气度不凡的人……
那个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人遍体生寒的人……
脑中画面一闪而逝。
裴玉又想起什么。
啊啊啊啊啊
那个被他在破庙里,当着满屋子劫匪的面,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以色侍人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被他满眼鄙夷,高高在上地掏出一张轻飘飘的一百两银票。
然后极其轻蔑地砸在宽阔的胸膛上。
最后还跋扈地大骂一句“拿了钱给老子滚远点”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才是陛下呀!
那特么的才是杀伐果断的陛下啊!!!
裴玉的后背“唰”地一凉。
似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里衣都在瞬间被冷汗浸透。
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寒意,从脊柱一路直冲天灵盖!
裴玉的双膝,猛地软了。
整个人不可自控地往前踉跄了半大步。
顾明月看着他摇摇欲坠的凄惨模样,故作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主事?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裴玉当然走不了。
何止是走不了,他现在两条腿已经软成了煮熟的面条。
此时此刻。
他的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似的,正在回放着自己那短暂而“辉煌”的前半生。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阴森森的奈何桥。
桥头上,站着黑白二位爷,正提着引魂灯,冲他招手微笑。
“来呀!公子!九族消消乐呀!”
而桥头那个佝偻着脊背的老婆婆,正颤颤巍巍地端着一口破碗。
“小子,满门被斩了是吧?”
“拢共几个人啊?喝几碗啊?”
“冰的还是热的?”
“几分糖?”
裴玉从工地回到裴府的当晚,连一口水都没喝下,直接就发起了高烧。
裴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
连夜去各大药堂请遍了京都的名医圣手。
可几位白胡子老太医隔着床幔诊了半天脉,得出的结论却众口一词:
这根本不是什么风寒暑气。
脉象散乱无章,分明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惊悸伤神,急火攻心所致的失魂之症啊!
裴家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榻前。
心疼得直掉眼泪,帕子都湿透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哟,我的孙儿啊!”
“他不就是替朝廷去那劳什子工地上转了一圈吗?怎么就中邪成了这个样子?”
吏部尚书裴崇岳从衙门下值回府后,听说这消息。
立刻觉察不对劲。
翌日。
裴府正堂,门窗紧闭。
连伺候的丫鬟小厮都被赶到了院子外头。
裴玉裹着厚重的过冬棉被,脸色惨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裴家家主裴崇岳,大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手里拄着象征家主威严的盘龙拐杖。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说!怎么回事?”
裴崇岳手中拐杖重重杵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到底在工地惹了哪路神仙?能把你堂堂一个贵门嫡长孙吓成这副德行?!”
裴玉牙齿打着摆子,死死裹紧身上的棉被。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范。
“祖父,我……我可能惹了这天下最不该惹的那位……”
他结结巴巴,哆哆嗦嗦。
把端阳节桃花源破庙里发生的事。
连带那句“你个以色侍人的东西”和“拿了银子滚”,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
裴府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裴崇岳嘴唇剧烈哆嗦着。
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惊恐地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
“你骂了当今圣上?”
“你还让他拿钱滚?!”
裴玉点头如捣蒜。
终于扛不住内心的崩溃,仰起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祖父!我真不知道那是皇上啊!!”
“可当时他旁边那人腰间,真挂着盘龙玉佩啊!我们几个人去确认,都看的真真的!”
边上几个伺候裴玉的小厮,齐齐点头。
“哐当!”
裴崇岳手边那套昂贵的青瓷茶盏,被他一巴掌扫落,摔得粉碎。
“糊涂啊!糊涂啊!”
老头子面皮憋成了酱紫的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
嘴唇哆嗦了半晌,竟是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眼白一翻,竟是要直接背过气去。
“老爷!”
“父亲!”
“大伯!”
裴家众长辈吓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扶。
“祖父!”裴玉也顾不得裹被子了,连滚带爬扑过去。
裴崇岳猛地喘上一口气,一把推开裴玉。
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子。
“你……你……嗐!!”
那一巴掌高高举起,看着孙儿那张痛哭流涕的脸,终究没忍心打下去。
老头子痛苦地扶着额头,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
片刻后,老头子才哑声开口。
“当年夺嫡,咱们裴家就站错了队,一直履冰临渊!”
“如今新皇登基才一年,便已展现出可怕的铁腕手段。”
“眼下他正愁抓不到咱们世家贵族的错处开刀,好收拢皇权!”
“你倒好!你直接把脖子洗干净,送到了皇帝的刀口上!你……”
裴玉绝望地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见了一片青紫。
“祖父救命!孙儿不想死!孙儿还未娶妻啊祖父!”
裴玉哭得实在凄厉可怜。
裴崇岳看着自己从小寄予厚望,疼爱到大的孙儿。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罢了……”
他仰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再次睁开眼时,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狠厉且坚定。
“事到如今,要脸是活不成了。死马当活马医,只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