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寻已经能从金色宝莲上下来了。
他扶着莲瓣边缘,把腿跨出去,赤足踩在白玉地面上。
温润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站了片刻,确认自己能站稳,才松开手。
江寻看着空旷的大殿,不远处门是打开着,隐约还能看见一点外界的风景。
他等了一会儿。
李舒棠没出现,也没触动什么结界之类的东西。
这让他莫名有些惊奇。
除了刚醒来那天见过李舒棠一次,这三日他都是一个人。
偌大的白玉大殿,只有宝莲开合时发出的声响和他自己时不时的自说自话声。
就好像李舒棠并不怎么关心他。
这种感觉很怪。
好像不该如此,他以前被燕清凝追着跑,被姜红绫,白狐玖缠着不放,每一天都在应付这些人的围追堵截。
现在忽然没人管他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但又觉得本就该如此。
他本来就想要这样的日子,没人追,没人找,只是这自由来得太突然,他还没学会怎么享用。
江寻走了几步,身体还是轻的,像是一团云烟。
他试着跳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飘起来,离地三尺有余,在半空中停了好几息才慢悠悠地落下来。
落到地上时他扶着膝盖喘了口气。
这副身体现在就像一片羽毛,稍微用点力就会飘走。
这大概是魂体还没有完全凝实的副作用。
江寻走到大殿门口。
门是敞开的,门框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框,指尖穿过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没有阻隔。
可以出去。
江寻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门外云海翻涌如瀚海,一望无际的白色云絮从天边铺到脚下,无数仙宫浮于飘渺云絮之上,高低错落。
有些近得能看清飞檐上的瓦当,有些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每座仙宫皆是白玉作瓦,灵光在瓦缝间流转,像是有人把整个宫殿泡进了温润的月光里。
仙宫之间有玉石铺成的浮桥相连,桥上偶尔有人影走动,衣袂飘举,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步履从容。
灵鹤成群结队地从云海中飞过,翅尖掠过云面时带起一连串涟漪般的云波,清唳声此起彼伏,响彻云宫。
江寻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大殿门口,赤着脚,身体被云海上的灵光照得通透。
过了很久他才喃喃道:“这是仙宫吗?”
江寻又往前走了些许。
忽然一阵风吹来。
带着灵雾的湿气,从他身侧灌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整个人就被风卷了起来,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翻着跟头往云海深处飞去。
江寻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周围全是流动的风和翻滚的云絮,什么也抓不住。
脚下是万丈高空,头顶是飞过的灵鹤,他整个人被风裹挟着在天上横冲直撞。
“啊——”江寻大喊了一声。
他现在的身体太轻了,灵力没有恢复,连稳住身形的力气都没有。
风往哪吹,他就往哪飘,像一个断了线的纸鸢。
他的喊声惊飞了一群正在云海里打盹的白鹤,那些鹤拍着翅膀飞起来,从他身边掠过,留下一片零落的羽毛。
“算了。”
他喊了几声之后忽然不喊了。
因为好像没什么人能听见。
所以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后,江寻也就放任不管了。
风灌进他的衣袍,把他的袖口吹得鼓起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纷纷扬扬。
他张开手臂,不再挣扎,让风带着他飞。
云海从脚下流过,仙宫的飞檐从身边掠过,灵鹤的羽翼擦过他的肩头,清唳声在耳边回荡。
他感觉自己像是泡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海里,只是这片海不是水做的,是云做的,是风做的。
江寻彻底放松下来,看见远处的云海有一块巨大的云团,正在被阳光照成通透的亮白色。
他忽然想冲进去。
然后衣领就被人从后面揪住了。
他飘飞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一只手拎在半空中晃了两晃。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张清丽的脸。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白色的侍女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
她单手拎着江寻的后领,另一只手还托着一摞卷宗。
她歪着头,像看一只脱了绳的猴子那样看着他。
“你是哪里来的?怎么在白玉京内到处乱飞。”她声音清亮,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也不想,但我是被风给劫持的。”江寻无奈的摊了摊手。
他而后又笑道:“但你救了我。”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掩嘴笑出来,她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有趣的话。
那女子如同一个被逗乐了的邻家姑娘,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能被风给劫持了。”
“那岂不是说,天上落下的雨雪都能将你给砸死?”
“那倒不会。”江寻认真想了想,“因为我不会傻到不打伞就跑到雨里。”
那女子又笑了一声,把他拎到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一遍。
片刻后她收了笑意,说道:“你这人倒是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逍遥。”江寻说道,“还不知道仙子名讳。”
“我可不是什么仙子。”那女子摇了摇头,把江寻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那摞卷宗夹在腋下。
“我叫碧落,是这白玉京内的一名小侍女,负责跑腿打杂的那种。”
江寻一惊:“你这样漂亮的仙子只是打杂的?”
“真是暴敛天物。”
碧落笑道:“能进入这白玉京内当侍女的,当然都是百里挑一,容貌上乘的人,而且比我漂亮的大有人在。”
江寻说道:“反正今天我只看见你一个漂亮的仙子。”
碧落又笑了几声。
她今天一天烦躁的心情,都被这句话给平复了几分。
江寻又说道:“我听说,白玉京不是在盛京城内吗?”
“怎么跑到天上了?”
碧落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连白玉京分上城和下城都不知道?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江寻含糊其辞道:“我是被人带进来的。”
“此前一直被关在屋子里治病,今天才刚下床,只是没想到,刚出门就被风给吹走了。”
“那你可真虚。”碧落笑了一声。
她倒是没怀疑什么,在白玉京内,有中州最好的医道高手。
一些高官在外界有生病的熟人,都会带到这里治病。
江寻干笑一声,没有反驳。
他现在这副模样的确和“虚”字很配。
碧落把卷宗往怀里又托了托,正色道:“白玉京是女帝陛下亲手开辟的一处秘境,专供修士出入和仙官办公的地方,分上下两城。”
“上城是朝廷仙官们处理政务的地方,所以也叫仙庭。”
“而下城是散修聚集的坊市,丹房器阁客栈什么都有。”
江寻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以前听王松灵说过,大唐在有意的隔绝仙凡之间的距离。
凡人有凡人的朝廷在管,修士有修士的朝廷在管,两者互不打扰。
碧落忽然拎着江寻颠了颠,她说道:“你这病倒是奇特,居然能改变身体重量,你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她有些相信江寻是被风吹走的了,因为他的身体实在太轻了,很真可能被一阵风给吹走。
江寻也不知道自己飘了多远,他大概指了个方向说道:“可能是那里吧。”
碧落看向江寻指向的一片仙宫群,又笑了出来,“你这人可真敢指。”
“那片地方是仙庭最核心的那几座大殿之一。”她说道,“能住在那里的人,整个白玉京也没几个。”
江寻尴尬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飞过来的,只记得一个大概方向。”
“不和你说了,今日是朝会,我得把卷宗送到枢密院。”碧落拎着他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你想让我把你送到御医宫,还是哪?”
“仙子随便找一处能让我落地的地方就行。”江寻说道。
“说了不用叫我仙子。”碧落纠正他,“叫我碧落。”
“抓稳,别松手。”
她带着江寻往西边飞去,掠过两座仙宫之间的浮桥,最后落在一座仙宫外的走廊上。
走廊两侧是白玉栏杆,栏杆外是翻涌的云海。
碧落把江寻放在栏杆旁边,把卷宗重新托稳。
江寻双手抓住栏杆,把自己固定住,然后转过身对着碧落拱手:“这次多亏了碧落姑娘,不然我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
碧落摆了摆手,“顺手而已,小家伙,我们有缘再见了。”
说完她便转身飞走了。
青白色的裙摆在云海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仙宫的飞檐后面。
江寻靠着栏杆坐下来。
回想小家伙那三个字,不由笑了笑。
看碧落的修为在金丹初期,很可能已经修炼了数百年了。
可能他这个年岁,在碧落眼里,真算的上小家伙了。
江寻笑了几下后,就有些苦恼。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回去呢?
他现在走又不敢走,而且还不认识路。
江寻想着,如果李舒棠发现自己不在了,应该会来找他的吧。
毕竟这是她的地盘,想找他应该很容易。
过了大约半刻钟。
他感觉到后颈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一只手指,又轻又快地点在他的后颈上。
江寻转过头,李舒棠站在他身后,帝袍被云海上吹来的风轻轻拂动。
她低头看着他,表情像是刚开完一场很无聊的朝会回来,在走廊上散步时意外捡到了一只走丢的猫。
“你怎么在这儿。”李舒棠轻笑道。
好像是偶然才发现的他。
“被风给劫持了。”江寻如实说,“好在一名仙子把我救了回来。”
江寻把这一场漂泊遭遇给李舒棠完完整整的讲了一遍。
而后他又有些无奈道:“你能借我几样有重量的东西,压压身子吗?”
“不用借什么东西,这事好解决。”李舒棠忽然弯下腰,笑着往他面前凑了凑。
她的脸离江寻只有不到小半尺的距离,那双眼睛看着他。
江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后背撞在栏杆上,“怎么解决?”
“张嘴。”李舒棠说道。
江寻看着她。
李舒棠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听话的把嘴张开。
李舒棠又靠近了些,此时江寻已经能感受到她嘴中呼出的暖风了。
她抬手抓住江寻的衣领,像是在固定他。
然后李舒棠对着他的嘴中,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江寻的喉咙往下走,走过胸膛,走过丹田,最后停在他身体的最深处。
他感觉身体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种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跳一下就能飞起来的失控感消失了。
“我为你渡了一口气。”李舒棠松开他的衣领,直起身来,“以后外面的风再烈,你也不会被抢走了。”
……
江寻回到大殿时,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是一枚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用白玉镶嵌了一个“李”字,是李舒棠给他的。
这枚令牌能让他在这座白玉京内畅行无阻,上城下城皆可去得。
而且还能靠此令牌联系她。
他把令牌翻来翻去的看了好几遍,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李字。
李舒棠说他的身体还需在金色宝莲中蕴养半年才能彻底凝实。
这半年里他还是要睡在宝莲里,但白天可以自由活动。
李舒棠把令牌交给他时多加了一句话:“下城有几家不错的茶楼,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去走走。”
这种温柔的体贴和尊重,让江寻心中越发触动。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直以来都有些自以为是,或者说是自作多情。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他。
李舒棠也许真的只是将他当朋友看待而已。
他觉得自己看人是真的有些狭隘了,李舒棠身为一国女帝,身份何其显贵,怎么可能会在情爱上耗费心神。
“还真是把自己当香饽饽了。”江寻自嘲笑道。
怎么想着,他看李舒棠是真的莫名有了些好感。
说不定可以请她去帮助自己寻找龙凝儿。
虽说龙凝儿在洞虚境大修的剑下,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且以李舒棠登仙境的伟力,能救活龙凝儿也说不定。
一想到龙凝儿最后那句话,他心中就一阵刺痛。
这几日他都刻意遗忘这件事,不愿面对,但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它,而不存在。
“明天就去找李舒棠说这件事吧。”江寻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