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渐近,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李琚一身素色国公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气度雍容沉稳,即便隔着数十步距离,自有一股历经战阵的沉凝气场。
而众人目光不经意间,都落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上。
两道娉婷女子身影随行左右,荆钗素裙,罗袂轻扬。
虽衣着素雅、不施浓艳粉黛,却眉眼清丽、身姿绰约,气质温婉动人,在一众铁甲武士之间,格外惹眼。
正是潘氏与曹氏。
二人垂首随行,步履娴静,不窥外景、不发一语,只静静随侍李琚身侧。
王仁则看得真切,按剑的手指微微一动,压低声音:
“传言果然非虚,这位周国公一路风霜,行军途中竟也有绝色佳人随侍左右,果然是素来喜好美色之人。”
王世充眸光微凝,远远望着那两道清丽身影,又落回从容自若的李琚身上,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深意笑意,缓缓颔首。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本就是人之常情。盛名盖世者,未必无世俗嗜好。”
他原本见李琚年纪轻轻、掌重兵、破强敌、定淮上,行事缜密、手段凌厉,只觉此人深不可测、心性坚冷、毫无破绽,最难拿捏周旋。
可如今亲眼见其姬妾随行,佐证了天下传言,他心中已然笃定:
此人终究有凡人软肋,有嗜好、有欲望,便有可结、可笼络、可周旋之处。
相较于无欲无求、心性莫测的强者,有癖好之人,反而更好相交。
待李琚等人走近,王世充整冠拂袖,快步趋前数步,拱手长揖。
“江都留守王世充,恭迎周国公大驾!
国公横渡淮泗,一战定乱,肃清东南道路,保全漕运安宁,劳苦功高,王某钦佩不已!”
李琚抬手虚扶,和声还礼:
“王留守久镇江都,安抚一方,保东南无虞,亦是大功。
圣驾南巡在即,你我当同心协力,整饬地方、肃整防务,以迎圣驾。”
“一路舟车劳顿,国公且入亭稍歇,再入城安歇不迟。”王世充侧身抬手,殷勤引路。
“有劳留守。”李琚微微颔首。
潘、曹二氏依礼止步于长亭外侧,与随行侍女列队静立,不越雷池半步。
长亭之内,清茶置案,烟气淡淡。
文武尽皆立于亭外,只有王世充与李琚两人对坐闲谈。
王世充执盏轻推,笑容温厚,姿态极显恭谨亲近,全无地方封疆大吏的跋扈。
“国公此番南下,一路雷霆,破淮上劲敌,慑伏杜伏威,令东南烽烟顿息。
王某坐镇江都数年,深知淮水之乱难治,国公一举而定,胸襟韬略,王某由衷佩服。”
李琚浅啜清茶,淡淡回笑:
“王留守过誉。杜伏威割据日久,并非真无实力,只是大势所趋,知机归正而已。
某不过顺天安民,尽臣本分,不敢居功。”
王世充见状,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国公年纪轻轻,身负圣眷,掌重兵、定一方,前途不可限量。
王某久镇江都,僻处东南,朝中诸事多有隔膜。
往后国公巡守东南,若地方有需王某效力之处,但凡有所差遣,王某必尽力以赴,绝不推诿。”
——王世充这是在示好。
李琚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温和,不急不慢地应道:
“留守镇守江都,稳东南半壁,本就是为国藩屏。你我皆是为朝廷分忧,为国守土。
今后东南诸事,某还要多多倚重留守。”
王世充眼底当即掠过一抹喜色,心中石头彻底落地。
他原本还担心李琚少年显贵、手握重兵,会傲气凌人、难以相交。
如今几番对谈,他彻底看清:
这位年轻国公,虽战功赫赫、圣眷滔天,却性情谦和、待人宽厚、极好相处,不排外、不孤高。
他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亲近:
“得国公此言,王某心下大安。
今后但凡国中大事、地方调度,王某唯国公马首是瞻。
江南风物温润,稍后入城,王某略备薄宴,为公洗尘,聊尽地主之谊。”
李琚含笑颔首,从容应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留守费心。”
王世充心中已定:
此人有本事、有兵权、有圣眷,却有世俗嗜好、性情温和、可交可拢。
长亭清风穿堂,两人相视一笑,温和有礼,各怀心思。
待二人起身出亭,仪仗再启,鼓乐重鸣。
王世充一路亲自引路,态度恭谨亲近,将李琚迎入江都城。
王仁则、王仁义依旧站在亭外,望着叔父殷勤的背影,心中皆是憋着一股郁气。
叔父坐镇江都多年,位高权重、威镇一方,寻常朝廷大员南下,他向来不卑不亢、自持体面。
可今日面对年纪轻轻的李琚,竟是放低姿态、语多谦恭、处处礼让,近乎迁就。
王仁则眸底藏着一抹桀骜与不忿,低声咬牙道:
“叔父镇守东南,封疆守土,何其威严。
如今对着一个年纪不及你我、初出朝堂的年轻国公,竟这般折节相待,未免太过谦卑。”
一旁的王仁义亦是眉头紧蹙,附和道:
“此人看上去不过弱冠上下,年岁尚浅。即便小有战功,终究年轻望浅。
叔父如此屈礼,外人看了,反倒显得我江都诸将怯了他王师锋芒。”
王仁则掌心紧了紧剑柄,眸中掠过一丝战意,声音压得极低:
“待入夜宴席,我倒要亲眼看一看,这位横扫淮上的周国公,麾下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二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马蹄声嘚嘚,队伍缓缓入城。
王世充骑在马上,与李琚并辔而行,面上笑意融融。
身后的两双眼睛,却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