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钟摆滴答,脑子会默认它该有固定节奏!灯光亮着,脑子会默认它应该稳定,椅子放在地上,身体会默认它应当是平的,房间里的陈设,只要是正常办公室,人的感官便会默认它整体应该协调、对称、安稳的!
这些东西平日里不显眼,是因为它们太正常了,正常到大脑根本不必为此耗费额外精力。
可一旦环境总在轻微违背这种预测,问题就出来了。
灯不彻底坏,却偶尔跳一下,钟有节奏,却总差一点,椅子不至于明显歪,却始终不平。
画没斜得离谱,可就是不端正,窗帘颜色也不是难看,只是搭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于是,大脑就会不停修正,刚觉得滴答该接上了,它偏偏错开。
刚觉得光线稳定了,它又轻轻一晃,刚想让身体适应这姿势,脊椎又觉得别扭。
这种不断发生又不断修正的过程,便会一点点形成累积性的预测误差。
它未必造成那种一下子压得人窒息的强烈恐惧。
可它会带来另外几种更绵长也更难甩开的东西....烦躁、焦虑、无法集中、对时间感的失控,以及神经上的持续疲惫。
说得直白些,就是脑子会越来越累!
是那种你明明什么也没干,却始终没法放松一丝一毫的累。
而赵力军现在,便正在用自己的意志,去硬顶这种本能层面的神经消耗。
可人的意志,终究是建立在肉体和神经还撑得住的前提上,他先前已经挨过鞭子,失血、疼痛、疲倦、本就叫神经绷得很紧。
如今再被扔进这种处处都不对称不安预测规则内的环境里,等于是在已经绷紧的弦上,再一点点往下加力!
短时或许能扛住,可时间一久,几乎没人能一直顶住。
赵力军渐渐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去数滴答声。
一、二、三……
不对!
乱了!
再来!
滴答、滴、答……
还是乱了!
他又试着去盯左边那只钟,想分辨到底它快了多少,再去看右边那只慢了多少。
可越看越乱!
再后来,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其中一只钟根本没走准,还是说两只钟都在走,只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接着,他又开始怀疑灯,那灯到底是不是闪了?
还是自己眼睛太累,出现了错觉?
桌子真的是斜的吗?还是他身体没坐正?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
一刻钟?
半天?
为什么像过了这么久,门外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种念头一旦起了头,就再也压不住。
他试着让自己想别的,想家里想从前想军中的事情,想自己绝不能开口的理由!
可每次思绪刚要凝起来,就会被滴答声截断,被灯光晃断,被腰背那股别扭劲顶断。
脑子像一锅熬糊了的粥,越搅越乱,他咬着牙,嘴唇都快咬破了。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有的流进眼里,刺得发涩,他也顾不上擦。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力军已经完全失去时间感了。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是不是自己已经在这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是不是天都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只是他根本看不出来?
那两只钟像永远走不完,那盏灯像永远不会灭。
椅子像长在他骨头里,滴答声则像有虫子一样,从耳朵里一点点往脑子深处钻。
终于,某一个瞬间......
赵力军整个人猛地一颤,他先是喘了两口粗气,眼神发直地盯着前方,像在忍最后一下。可下一刻,那根弦到底还是断了。
“我说!!!”
他几乎是嘶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沙哑发颤,甚至带着点哭腔,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说!我什么都说!”
“来人!来人啊!”
“放我出去!我说!!我全说!!!”
门外
黄嵩本来正站在走廊边,听见里头这一声,整个人几乎一激灵,立刻扭头朝那扇门看去。
紧接着,屋里又传来赵力军几近崩溃的喊声。
“开门!”
“来人!我招!我全招!”
黄嵩脸上神情一变,随即猛地看向苏浩,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
“头儿!您简直绝了!
这一手……是不是和上回杭州分站那什么空间时间剥夺法有点像?”
苏浩站直身子,将指间快燃到头的烟掐灭,这才淡淡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上次是把人扔进绝对静谧和绝对黑暗里,再故意打乱送餐频率,让他对昼夜、时间、空间都失去判断。那种法子,重在剥夺!
人在黑暗和寂静里待久了,会把一点点外部刺激无限放大。再加上时间错觉,往往会误以为自己已经被关了很多天,甚至很多周。那是另一种压垮法!
而且那次强度要更大....当时那人能扛那么久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那扇门,语气依旧平静。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剥夺,是轻度持续性的感官压迫!
不给他完全安静,也不给他强烈刺激,而是让他的听觉、视觉、平衡感、时间感,全都始终处在一种差一点的失衡里!
说白了,也算是比较简单的感官压迫法吧!它未必像重刑那样来得猛,但胜在不间断,而且专门磨人的神经。”
黄嵩听得头皮都发麻,再看那扇门时,眼神都变了。
半晌,他才咽了口唾沫,小声道:
“可他这……也太快了吧?”
苏浩看了眼表,淡淡道:“嗯,确实这家伙意志力还是差了点!比起上次的日谍要差的多!才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黄嵩听得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一个小时!
兵不血刃,不用皮鞭,不上烙铁,不动电椅,就这么把一个刚才还咬死不说的军中参谋,硬生生逼得自己哭喊着要交代。
想到这里,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一句话.....自家头儿,简直就是个折磨人的魔鬼!
而这时,屋里赵力军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出来,已经彻底没了先前那股硬气。
“我招……”
“别让我待这儿了……”
“开门……我说……”
苏浩这才抬了抬下巴。
“开门吧!”
黄嵩立刻应声,上前把门打开,门一开,一股闷热的气息先涌了出来。
只见赵力军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额头和鬓角全是汗,眼神也散得厉害。那副模样,比挨了一轮重刑还要狼狈。
他一看见门开,几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哑着嗓子道:
“我说……苏长官,我说……”
苏浩走进去,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这一次,语气终于不疾不徐。
“姓名,身份,联络方式!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漏,别编。你应该不想再来一次吧?”
赵力军喉结滚了滚,哪里还敢再硬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
“是……是……我说,我全说……”
接下来,他便像决了堤似的,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