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笔尖悬在纸上,墨点落到纸角。
萧景寒后背直冒汗。
什么意思?
要让他断子绝孙?
太子也怔了半拍。
顾墨染低着头,差点没忍住给皇帝叫声好。
这招比加押十年还狠。
皇帝要萧景寒活着开口,还要他亲眼看着前朝旧姓断根。
萧景寒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顾氏皇帝,到底还是顾氏皇帝!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皇帝道:“堵上。”
亲兵上前,把布条塞回萧景寒口中。
萧景寒被拖起来时,视线越过众人,落到太子身上。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
你给老子等着。
萧景寒被押出殿门。
风灌进来,又被殿门关回去。
殿内太子还在跪着。
皇帝看着他:“听见了?”
太子额头抵地:“儿臣听见了。”
“朕要萧景寒活着。”
太子肩背绷成一条线。
皇帝把火气往下摁:“他若再从天牢出事,朕第一个问你。”
太子指尖发凉:“儿臣遵旨。”
顾墨染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太子。
这家伙该懂了。
萧景寒活着。
皇帝一日没查完,东宫一日睡不安稳。
皇帝又道:“滚回你的东宫去。”
太子抬头,嘴唇动了动。
皇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书房封着,人也封着。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再说。”
太子眼眶发酸,把那口气吞回去。
堂堂储君,当着一殿臣子,被皇帝这样斥回去。
他低头不语,撑着膝盖站起身。
膝盖麻得厉害,起身时晃了下,旁边内侍伸手要扶,被他甩开。
太子走到殿门口,脚步停了半拍。
他回头看了顾墨染一眼。
顾墨染还跪在殿侧,脸上挂着后怕。
这个混账,又赢了一把。
殿门打开,晨光从外头漏进来,太子的影子拖在金砖上。
他走出太极殿。
宫道尽头,金吾卫已经等在那里。
太子看见那排甲胄,掌心慢慢收紧。
远处有内侍快步跑来,跪在高福身后,贴着嗓门道:
“东宫偏殿请了太医换药。”
高福眼皮一抬:“谁病了?”
“太子妃娘娘。说是小腿烫伤,昨夜又红又肿,偏殿不敢再拖。”
高福看向殿门。
皇帝还在里面。
他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记入东宫出入册。太医进去后,诊了什么,开了什么药,一字不漏报上来。”
内侍忙应:“是。”
……
陈青澜坐在榻边,裙摆卷到小腿上方。
烫伤处已经起红,边缘肿了一圈。
昨夜采薇要替她厚涂药膏,她拦了。
药布也只松松贴着。
疼是真疼。
可疼一次,能换一份太医院医案,值。
药布揭开时,皮肉被扯住。
她手指按着榻沿,眼眶酸了一下,还是把头偏开。
采薇跪在脚边,药膏匙停在半空。
“娘娘,奴婢轻些。”
陈青澜看着窗纸上那点灰白天色:“涂吧。太医天亮时候,才会来。”
药膏贴上来,凉意先到,随后疼意往肉里钻。
她喉咙发紧,指尖在榻沿上压出浅痕。
外头脚步比平日乱。
甲叶声从正殿方向过去,一队接一队。
东宫禁足后,院里本就安静。
今日这阵乱,倒给偏殿添了些热闹。
采薇抬头看门口:“娘娘,要不要去问问?”
“问什么?”
“偏殿不打听,不议论。”
采薇嘴唇微张,最后低头:“是。”
陈青澜拿起旁边的药碗。
她把家书送出去后,便一直在等。
等外头乱起来。
偏殿的门被风顶了一下,门闩轻响。
采薇肩膀缩了缩。
陈青澜看向她:“怎么了?你怕什么?”
采薇声音发紧:“奴婢怕正殿那边查到娘娘这里。”
陈青澜把药碗放下,伸手,把妆奁拉近。
妆奁里放着几支旧簪,一盒胭脂,还有陈青鸳送回来的小糖盒。
糖盒不大,漆面被她妹妹摸得发亮,盒底还沾着桂花糖粉。
陈青澜打开,里面只剩三块糖。
她把糖倒出来,一块一块摆到帕子上。
采薇看着她的动作,连气都不敢喘了。
“娘娘,这是二姑娘送来的。”
“我知道。”
采薇低声问:“娘娘,二姑娘那边……”
陈青澜抬眼。
采薇立刻闭嘴。
陈青澜又把糖放回去,把妆奁关好:“青鸳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
采薇忙点头:“奴婢记住了。”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更近。
偏殿门外的宫女行礼:“娘娘,金吾卫封了正殿书房。太子殿下和周先生都被带走了。”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补:“这个点还没回来。”
陈青澜眼睫垂下,拿起茶盏,杯盖按住杯口,轻轻推了一下。
“谁问你这个了?”
门外宫女声音发抖:“奴婢多话。”
“下去。”
脚步退远。
采薇脸色发白:“娘娘,周先生被带走,那殿下……”
陈青澜看着茶面。
茶汤凉了,表面浮着药味。
“殿下是储君。”
这句话出口,采薇没有再问。
储君两个字,平日能压死人。
今日在娘娘嘴里,却带着凉。
陈青澜把茶盏放下:“药布换完了吗?”
采薇忙低头:“快了。”
药布重新缠上小腿,布边一层层绕过伤口。
每绕一圈,陈青澜脑中就多一幅画。
顾墨渊打翻汤盏。
热汤溅到裙摆。
他站在上头,骂陈家无用,骂她父亲无能,骂她这个太子妃只会装贤惠。
她蹲下去捡碎瓷时,瓷片割破指腹,血混在汤水里。
那时她就明白了。
太子靠不住。
陈青澜把帕子拿起,慢慢擦掉指尖药膏。
采薇替她放下裙摆,声音更轻:“娘娘,若殿下回来问起……”
“问什么?”
“问您送信的事。”
陈青澜把帕子叠好:“我送给妹妹的家书,写祖母咳疾,写裙子规制。哪一句出了错?”
采薇喉咙动了动:“可若殿下非要说……”
陈青澜看向门口。
“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采薇低头:“奴婢明白。”
偏殿里静了一会儿。
药炉上的小火轻轻响,苦味顺着帘缝往外散。
陈青澜躺回榻上,把被角拉到腰间。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回宫!”
采薇抬头。
陈青澜闭上眼:“药碗端来。”
采薇愣住。
“端来。”
采薇赶紧把药碗递到她手边。
陈青澜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凉药入口,苦味压在舌根。
她没有吞太快,等脚步声进了院,才把药碗放回小几。
偏殿外,太子的脚步停了。
锁链声响过,金吾卫把正殿书房封住。
片刻后,偏殿门被推开。
太子走进来,外袍被晨风吹透。
头冠歪了些,眼底全是血丝,衣料沾着灰。
他满肚子的火没地方发,一眼看见陈青澜半躺在榻上。
“你倒是睡得着。”
陈青澜撑着榻沿要起身,小腿一动,伤处被扯住。
嘴唇抿住,停了半息。
采薇忙扶她。
陈青澜坐稳后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走近两步,视线落到她小腿。
“这么点烫伤,也值当惊动太医?”
陈青澜低头:“妾身不敢让伤口烂在偏殿里。”
停了停,声音更轻。
“不然,妾身真病倒了,殿下又要被责罚。”
太子脸色变了。
这个下不出蛋的女人,真该死!
他打翻汤盏都几天了,偏偏今日请太医换药?
太医一进东宫,金吾卫要记册,高福知道,父皇也会知道。
若御史台再听见风声?
他弯腰,一把捏住陈青澜的手腕。
采薇吓得往前一步:“殿下……”
太子转头:“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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