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低头看她。
确实高了，大概……一指。
“你之前就矮。”
小女孩的嘴巴瘪了一秒，然后她把脊背挺得笔直，踮起脚尖。
“现在呢？！”
“踮脚不算。”
小女孩放下脚跟，表情像是吃了没烤熟的芋头。但她只沮丧了两秒，转头跑回人群里，一把拽住一个比她高半头的年轻精灵的手腕。
“蹲下来！让我比！”
那个年轻精灵莫名其妙地被她按着蹲了下去，小女孩踮脚比了比，发现自己终于比蹲着的对方高了一点。
“赢了！”
林烬靠在母树的树干上，看着这群乱糟糟的精灵把营地踩得尘土飞扬。
笔记本最后一行写着：精灵母树覆盖范围内族群成员获得被动进化。速度与母树成长阶段挂钩。当前为幼生期，效果为基础体质与感官的底层修复。
他把笔帽盖上。
下一步，得让这棵树吃饱。
............
入夜后，营地安静下来。
精灵们折腾了一整天，全部缩在窝棚里睡得死沉。守夜组的两个年轻精灵蹲在台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在打瞌睡。
林烬在窝棚里翻着笔记。火堆的余烬把帘子内侧映成暗红色。
窝棚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风。
像有人用指节敲门框那样，规律地叩了三下。
林烬掀开帘子。
没有人。
一条树枝垂在帘子外面。母树最低处的那根细枝，末端的嫩叶贴着他的门框位置，又敲了两下。
林烬走出去。
夜色里的母树比白天更安静，叶片上的光点洒落速度减慢了很多。但树干表面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发着光，一明一灭，节奏缓慢。
林烬抬手贴上树干。
指腹接触树皮的一刻，十字架在胸口跳了一下。
从掌心传来的信息很单纯。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种极其直白的生理信号。
饥饿。
跟小女孩抱着干树皮来找他时的那种饿不同。母树的饥饿更深层，来自根系末端，来自还没长够的枝干内部。
它刚出生，它吃了种子、晶体、树液和全部认知能量才长成现在的样子。体内的储备在扎根和释放光雨的过程中消耗了大半。
林烬收回手，走窝棚。
他翻出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排在苔藓上。
石牙部祭司脖子上那块被吸空的灰色石牌，一小份多出来的远古树液，还有两颗没用完的干瘪种子残壳。
他把石牌拿出去，放在树根旁边。
母树最近的一根细枝探过来，碰了碰石牌表面。叶尖在灰白石面上蹭了两下，跟蘸了一筷子不感兴趣的凉菜似的，很快就收了回去。
“不吃这个？”
枝条摇了摇。
林烬换了一样。他把纸片上残留的远古树液展开，贴在树干下方。
母树的反应快了一点。几条细根从泥土里钻出来，缠住纸片边缘，把树液从纤维里一点点吸走。
林烬注意到树冠最外圈的几片叶子，在吸收过程中亮了一瞬。
但很快就暗了。
饥饿感从掌心下方传过来，只减了一层薄皮。
林烬蹲在树根旁边，盯着那截已经被吸干的纸片。
远古树液只能维持母树不萎缩。想让它继续长大，这点东西还差十万八千里。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十字架在胸口稳定地发热，绿色纹路的指向没有变。掌心的母树护符也在同一个方向微发烫。
那截插在石牙部营地正中央的灰白石臂。
世界树崩碎后的岩土沉积碎片。
那东西的能量浓度比远古树液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把它喂给母树……
“大人。”
老树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背后。
林烬转头。
老树皮的表情很紧。她的新耳朵在夜风里轻颤着，那双变得清亮的眼睛盯着林烬的手和树干。
“母树……饿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老树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根在地底下动，很急，像……像肚子叫。”
林烬看了她一眼，精灵化之后的听觉提升已经到了能感知地下根系活动的程度。
老树皮把两只手揪在一起。“大人要去东边？”
林烬没有回答。
“我带路。”老树皮的声音发紧，但很坚决。“大河那边我年轻时候去过，知道哪里水浅，哪里石头多。”
“你带路，石牙部的人把你拎起来就能折断。”
老树皮的嘴角抽了两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虽然比昨天粗了一点，但跟石牙部那些披石甲的女战士比，还是跟树枝一样。
“那……”
“你们留在营地。”林烬站起来。“继续编网，继续存粮，把守夜组盯紧，别让那两个打瞌睡的再犯。”
老树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窝棚帘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小女孩的脑袋从帘子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碎草。
“大人要出门？”
“偷听多久了。”
“没偷听！”小女孩义正言辞。“我起来上厕所的！”
“……厕所在西边，这是东边。”
小女孩把脸往帘子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和耳朵尖。
“路上别饿着。”她的声音闷闷的。“饿了会变笨。”
林烬转身往自己窝棚走。
“给。”
一只小手从帘子缝里伸出来，掌心里是一小截刚挖出来的根茎，表皮还带着泥。
甜根。
她大半夜不睡觉是去挖这玩意了。
林烬把甜根接过来揣进口袋。
“睡觉去。”
小女孩把脑袋缩回帘子里面，地面上传来她爬回铺位的窸窣声。
林烬回到自己的窝棚，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母树日均消耗远超当前材料储备，普通远古树液仅够维持，无法促进生长。”
下一行：“泰坦碎片为可行的高浓度饲料，优先级最高目标：石臂。”
合上本子。
帘子外面，母树的枝条又垂了下来。这次没有敲门框，只是安静地搭在窝棚顶上，像一只手搭在谁的肩头。
林烬闭上眼。
后天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