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没在院子里多站。
他转身就往东墙外的空地走。
见楚铮走了,老铁山和几个老师傅一头雾水,随即紧紧的跟在后面。
空地比楚铮预想的大。
南北约莫六十步,东西四十步,地面长着一层枯黄的杂草,几块废弃的石料散落在边角。
楚铮从院子里拿了一把铁锸出来。
他选了空地正中偏北的位置,双脚站定,铁锸举过头顶,狠狠往下砸。
铁锸入土,深度不到一尺。
他把锸拔出来,换个角度又砸了一锸。
这次吃进去深了些,将近两尺。
楚铮蹲下身,伸手探进锸口挖开的土坑里,抓了一把土出来。
土是灰褐色的,捏在手里松松散散,稍一用力就从指缝间漏下去。
没有黏性,没有结块,跟沙子差不了太多。
楚铮的眉头锁死了。
他又往旁边挪了三步,再挖一锸。
还是一样。
软。
楚铮把铁锸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土。
“不行。”
老铁山站在后面,没听明白。
“什么不行?”
楚铮转过身,指着脚下的土坑。
“这片地的土质太松。”
他用踢了踢坑沿,一大块泥土随之碎裂滚落。
“高炉一丈二高,炉壁用耐火泥砌,光炉体自重就超过三千斤。”
“加上炉膛里装的矿石和木炭,运转起来整座炉子的总重量往万斤上走。”
楚铮蹲下来,拿手掌平贴在坑底的土面上按了两下。
“这种松土承不住,炉子盖上去,头三天没事,第四天地基就会开始往下沉,第五天炉身倾斜,第六天整座炉子连着里面烧红的炭和铁水一起塌。”
他站起来,目光越过空地,落在后方的一处高台上。
高台比空地高出三尺左右,台面平整,铺着青石板。
石板缝隙间长着苔藓,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高台上面立着两座偏殿。
殿身不大,灰瓦木梁,门窗紧闭,门楣上挂着铜牌,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楚铮抬手指向那片高台。
“把地基往后推十丈,推到那个台子上去。”
他踩了踩脚下的松土,又踩了踩高台边缘露出的石基。
“青石板底下是夯实的硬土层,承重没问题。”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
老铁山从后面冲上来,两步跨到楚铮面前,伸开双臂横在他和高台之间。
“不行!”
老铁山的脸涨得通红。
“那两座殿是少府的器物图谱库和祭器殿!”
他的手臂在抖。
“里头存着大秦历代祭祀山川的礼器图谱,还有始皇陛下亲定的九鼎铸式!”
老铁山往前又逼了半步,几乎怼到楚铮的胸口。
“动这两座殿,等于动大秦的地脉风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能碰!”
他身后几个老师傅也跟着围上来,脸上全是惊恐。
楚铮低头看着横在面前的老铁山,没动。
他理解这些人的反应。
在两千年前,祭祀和风水是比天大的事。
但他没时间跟他们讲道理。
“老爷子,那两座殿的东西搬出来就行。”
“房子拆了,里头的图谱换个地方放,又不是烧了。”
“不行!”老铁山的嗓门更大了。
“祭器殿的位置是当年少府令请方士测过的,坐北朝南,背靠龙脉,移了就是断了大秦的气数!”
楚铮的耐心见底了。
他刚要开口,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嬴政本已走到少府院门外,正准备上马回宫。
方才楚铮在院中演示小炉炼铁的时候,嬴政一直在旁边看着。
铁水流出来之后,他便让蒙毅去牵马,自己先行一步走到门口。
脚刚迈出门槛,后院的争吵声就灌了进来。
嬴政的脚步顿住。
他偏头听了一会儿。
他听到了什么地脉、风水之类的话后。
转身大步往后院走。
蒙毅牵着马刚拐过墙角,看见嬴政折返,立刻松开缰绳跟上。
嬴政穿过工室的院子,迈过东墙的豁口,走到空地上。
老铁山还横在楚铮面前。
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嘴里嘟囔着祖制不可废。
嬴政走到两人中间,脚步没停,直接穿过去。
老铁山看见嬴政的身影,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伏地参拜。
“陛下!”
几个老师傅紧跟着跪了一地。
嬴政没看他们。
他走到楚铮面前。
“怎么回事?”
楚铮没废话,蹲下来抓了一把土举到嬴政面前。
“陛下,这片地的土太松,高炉盖上去,撑不过五天就会塌。”
他站起身指向高台。
“后面那个台子底下是硬土层,能承重。”
“但上面有两座殿,得拆。”
嬴政的目光从楚铮手里的松土移到高台上的偏殿。
“陛下!”老铁山膝行两步往前挪。“那是祭器殿和图谱库!是大秦的......”
嬴政没让他把话说完。
沧啷一声。
嬴政直接抽出蒙毅腰间的佩剑。
看着在眼前的佩剑,老铁山的嘴合上了。
嬴政持剑走到空地中央。
剑尖朝下。
他迈步往前走。
剑尖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直划到偏殿台阶前。
嬴政收剑。
他站在台阶下方,转过身。
“越此线者,皆为废土。”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在少府的院墙之间回荡了两遍。
“一个时辰内......”
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老铁山扫到蒙毅。
“把这两座殿给朕平了。”
他把剑插回鞘中。
“里头的东西搬走,殿拆干净,地面露出硬土层。”
老铁山的额头贴在泥地上,浑身筛糠。
嬴政补了最后一句。
“谁讲风水,朕让他长眠于此。”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蒙毅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院门外。
不到一刻钟,五十名玄甲卫卸了甲胄,扛着撬棍和铁锤从院门涌进来。
楚铮站在空地边上,看着这群玄甲卫充当苦力。
第一根撬棍插进偏殿门框的接缝。
一个玄甲卫双臂发力,门框从墙体上撬了下来。
木头断裂的脆响传出来。
里面的属吏疯了一样往外搬东西。
铜器、帛图、竹简,一捧一捧往安全区域运。
第二面墙倒了。
灰瓦从屋顶滑落,砸在台面上碎成齑粉。
楚铮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是夯土和石块碰撞的闷响。这是他在后世的工地上听了十五年的声音。
两座偏殿在半个时辰内被夷为平地。
碎石和断木被清出台面,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硬土层。
楚铮跳上高台,从玄甲卫手里接过一把铁锸,朝硬土层狠狠砸了一锸。
铁锸弹了回来,虎口发麻。
土层纹丝不动。
楚铮咧嘴笑了。
“就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图册,蹲在硬土层上,用炭条飞快地画出高炉地基的平面图。
长两丈,宽一丈半。
底部挖深三尺,填碎石夯实做垫层。垫层上方砌三层耐火砖,作为炉座。
画到一半,院门外传来牛车的吱呀声。
楚铮抬起头。
少府院门外的驰道上,黑压压的牛车排成长龙。
车上堆着灰白色的泥块,用麻布盖着,一辆接一辆,看不到尽头。
萧何骑着马从车队最前面绕过来,翻身下马。
刚刚趁着楚铮在搭炉子的时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
并且将需要的东西带来了。
萧何走到高台边,抬头看着蹲在地上画图的楚铮。
“骊山南麓第一批高岭土,三百方,连夜装车,现在全到了。”
萧何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后续每日追加两百方,运输路线我重新排过,走南线旱沟比绕驰道快半天。”
接过萧何递过来的纸,楚铮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望着院门外那条望不到头的牛车长龙,又望了一眼身后露出硬土层的高台。
大秦的第一座高炉,要在这里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