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盐工闹事的消息传到京城,朱由检正在御书房里和户部尚书吴履谦商议番薯推广的事宜。
"万岁爷,"王承恩匆匆走进来,"山西那边传来急报。"
"说。"
"那些盐工被范永辰煽动,要聚众闹事。据说已经聚集了几千人,扬言要冲进矿山,把矿山抢回来。"
朱由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批阅奏折,神色不变。
"几千人?"
"回万岁爷,据说有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朱由检冷笑一声,"朕还以为会有多少。"
他放下笔,看向吴履谦。
"吴履谦,你怎么看?"
吴履谦沉吟片刻,道:"万岁爷,臣以为,此事需当机立断。那些盐工都是穷苦人,被范家蛊惑,一时冲动。若是放任不管,恐怕会越闹越大。"
"你的意思是?"
"派人去山西,弹压闹事的盐工,抓几个领头的杀一儆百。"
朱由检摇了摇头。
"杀?杀得完吗?"
吴履谦一愣。
"几千盐工,你杀得完?"朱由检站起身,背着手踱步,"杀了这一批,下一批还会闹。盐工有几万人,你能杀几万?"
"朕要的,不是杀人,是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范永辰。"朱由检吐出这个名字,"他才是幕后主使。抓住他,杀了他,那些盐工自然就散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争取利益,其实只是被人当枪使。朕让骆养性去处理这件事。"
吴履谦恍然大悟。
"万岁爷英明。擒贼先擒王,臣明白了。"
"另外,"朱由检又道,"盐工们聚众闹事,也是因为朕的盐铁专营政策断了他们的活路。"
"范家以前雇他们晒盐,每个月给他们发工钱。现在范家倒了,他们的工钱也没了。"
"朕不能只管收矿山,不管这些人的死活。"
吴履谦有些意外。
万岁爷居然在考虑盐工的生计问题?
"万岁爷的意思是……"
"传朕旨意,"朱由检道,"山西盐池收归国有之后,朕要雇那些盐工继续晒盐。工钱和以前一样,每月按时发放。"
"谁敢克扣工钱,朕砍他的脑袋。"
吴履谦躬身道:"万岁爷仁慈。"
"不是仁慈。"朱由检摆摆手,"是朕需要他们。"
"盐是国计民生的必需品,朝廷需要稳定的盐供应。这些盐工是晒盐的行家,没有他们,朕的盐池就是一堆死物。"
"所以朕要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安安心心地给朕晒盐。"
吴履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万岁爷不是心软,是在做长远的打算。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处理完山西的事情,朱由检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番薯推广上。
"吴履谦,"他道,"朕给你一个任务。"
"万岁爷请说。"
"朕要你在三年之内,把番薯推广到全国。"
吴履谦的脸色变了。
"三年……全国?"
"没错。"朱由检点头,"从今年冬天开始,先在山东、河南、陕西试种。等明年有了收成,再推广到其他省份。"
"三年之内,朕要看到成效。"
吴履谦沉默了。
这个任务,太重了。
三年推广到全国,这怎么可能?
光是运输种子、召集农民、培训种植技术,就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更何况,还有那些地主老财的阻挠。
他们可不想让农民种番薯。
番薯产量高,意味着粮食价格下跌。粮食价格下跌,意味着他们的收入减少。
"万岁爷,"吴履谦开口道,"臣有一事担忧。"
"说。"
"若是那些地主老财阻挠,该当如何?"
朱由检冷笑一声。
"阻挠?他们凭什么阻挠?"
"他们手里有土地,有佃农。如果他们不让佃农种番薯,臣也无能为力。"
"那朕就下一道旨意。"朱由检淡淡道,"从今年起,所有土地都必须拿出三成来种番薯。谁敢违抗,朕抄他的家。"
吴履谦倒吸一口凉气。
"万岁爷,这……"
"怎么,你有意见?"
"不,不敢。"吴履谦连忙摆手,"只是三成的比例,是不是太高了?若是遇到灾年,粮食减产,百姓恐怕会怨声载道。"
"怨声载道?"朱由检冷笑,"等他们饿死了,他们就不会怨了。"
"朕宁可让他们现在骂朕,也不愿意让他们将来饿死。"
吴履谦无言以对。
他忽然明白了,万岁爷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任何阻挠,都挡不住万岁爷的脚步。
"臣……遵旨。"
旨意传下去后,整个朝廷都炸了。
"三成土地种番薯?万岁爷这是疯了吗?"
"番薯那东西,能当饭吃吗?"
"我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这种种法。"
大臣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万岁爷的手段,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东林党那么大的势力,说抄就抄,说杀就杀。
他们这些官员,在万岁爷眼里算什么?
"万岁爷,"范景文站出来,"臣有一言。"
"说。"
"三成土地种番薯,比例确实太高了。"范景文小心翼翼地道,"若是遇到灾年,粮食减产,百姓恐怕会……"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朱由检打断他,"你是怕朕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
范景文的脸色涨红。
万岁爷这话,太粗俗了。
可他不敢反驳。
"朕告诉你,"朱由检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朕不是要扯着蛋,朕是要保命。"
"你们知道,这几年北方闹了多少灾?陕西、山西、河南,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如果不推广番薯,明年、后年、大后年,还会继续饿死人。"
"朕的子民,朕要让他们吃饱饭。谁敢阻挠,谁就是朕的敌人。"
群臣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再说话。
"吴履谦。"朱由检点名。
"臣在。"
"推广番薯的事,朕交给你了。"
"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后,朕要看到成果。"
"做成了,朕赏你一个爵位。做不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吴履谦深吸一口气。
"臣……遵旨。臣一定不负万岁爷所托。"
旨意传出去后,执行起来却遇到了重重困难。
首先是种子的问题。
番薯种子有限,不可能一下子供应全国。只能先在部分地区试种,等收获之后再慢慢推广。
其次是技术的问题。
很多农民不会种番薯,不知道该怎么育苗、该怎么施肥、该怎么防治病虫害。
吴履谦不得不派人四处培训,手把手地教农民种植技术。
但最难办的,还是那些地主老财的阻挠。
山东济南府,一个大地主宅院里。
"凭什么让我们种番薯?"一个肥胖的地主拍着桌子喊道,"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种麦子的,凭什么到了这一代要改种番薯?"
"就是!"另一个瘦高的地主附和道,"番薯能当饭吃吗?吃多了胀气,放屁都臭烘烘的。"
"那玩意儿牲口都不爱吃,种出来卖给谁?"
"我不种!有种你们来种!"
几个地主越说越激动,仿佛番薯是他们的仇人。
消息传回京城,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不种?"
"回万岁爷,"王承恩道,"济南府的几个大地主联名上书,说番薯不是正经粮食,要求朝廷收回成命。"
"联名上书?"朱由检冷笑,"有意思。"
"传朕旨意,"他对王承恩道,"济南府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地主,让锦衣卫去查一查。"
"查什么?"
"查他们的税。"朱由检冷冷道,"朕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偷税漏税。"
"谁敢阳奉阴违,朕就抄他的家。"
王承恩领旨退出。
锦衣卫出动后,情况果然好了很多。
那几个济南的大地主,一查一个准,个个都有偷税漏税的问题。
有的是隐匿田产不报,有的是伪造灾情骗取减免,有的干脆就是欠税不交。
朱由检一道圣旨下去,把他们全部抄家问罪。
消息传开,各地纷纷震动。
"万岁爷的刀,真不是闹着玩的。"
"东林党那么大的势力,说抄就抄。咱们这些小地主,在万岁爷眼里算什么?"
"种!种番薯!别说三成,五成都行!"
"只要不抄家,什么都好商量!"
吴履谦看到这个情况,松了一口气。
万岁爷的威名,果然好用。
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虽然地主们表面上服从了,但暗地里却阳奉阴违。
山东某县,一个地主把番薯种在最差的地里,任其自生自灭。那片地全是石头和沙土,番薯苗种下去三天就全枯死了。
河南某村,另一个地主在番薯快要成熟的时候,故意放牛羊去糟蹋。一夜之间,十几亩番薯被吃得干干净净。
陕西某府,更有一个胆大的地主,干脆把番薯苗拔了,换成麦子。然后上书朝廷,说遭遇了虫灾,颗粒无收。
消息传回京城,朱由检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里满是寒意,"朕的旨意,他们敢阳奉阴违。"
"吴履谦。"
"臣在。"
"朕给你一把刀。"朱由检从腰间解下佩剑,扔给吴履谦,"谁敢阳奉阴违,你就地正法,不用报朕。"
吴履谦接过剑,手都在抖。
这把剑,是万岁爷的佩剑。
万岁爷把佩剑给他,那是多大的信任?
"臣……臣明白。臣绝不负万岁爷所托。"
朱由检点了点头。
"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吴履谦带着万岁爷的佩剑,开始巡视各地。
每到一处,他就召集当地的地主开会,宣读万岁爷的旨意。
"从今日起,所有土地都必须拿出三成来种番薯。"
"谁敢阳奉阴违,万岁爷的佩剑在此,就地处斩。"
地主们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他们没想到,万岁爷是动真格的。
连吴履谦这个户部尚书都拿着尚方宝剑巡视了,谁敢不从?
"种!种!我们种!"
"绝对不敢阳奉阴违!"
"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吴履谦点了点头,收起佩剑。
这才像话。
可事情还是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地方,地主们虽然不敢明着对抗,但暗地里却想出了新的招数——烧田。
山西太原,一个地主冷笑道:"既然要种番薯,那我就把田烧了。没有田,看你怎么种。"
他的话音刚落,就被身边的管家拉住。
"老爷,使不得!烧田是死罪!"
"死罪?"地主冷哼一声,"万岁爷要杀我,我就不能反抗?"
"老爷,万岁爷的手段您不是不知道。东林党都被抄家灭族了,咱们这些小地主,在万岁爷眼里连蝼蚁都不如啊!"
地主沉默了。
管家说得对。
万岁爷的刀,太快了。
"罢了。"他叹了口气,"烧田的事,以后再说。"
但其他地方的烧田风潮,却已经开始蔓延。
一夜之间,山东、河南、陕西各地,无数农田被烧成了灰烬。
火焰冲天,浓烟滚滚,仿佛大地在哭泣。
消息传回京城,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烧田?"
"有意思。"
"朕的推广令,不是商量,是命令。"
"谁敢烧朕的田,朕就让他一无所有。"
他站起身,声音转厉。
"传朕旨意,凡烧田者,以纵火罪论处。"
"烧一亩,杖一百。烧十亩,斩立决。"
"另外,被烧的田,由官府重新分配。分给那些愿意种番薯的农民。"
"谁烧了朕的田,朕就让他家破人亡。"
王承恩打了个寒颤。
"是,奴婢遵旨。"
半个月后,烧田的风潮终于被压下去了。
那几个领头烧田的地主,被锦衣卫抓住,在闹市斩首示众。
人头挂在城门口,警示后人。
"从今以后,谁敢烧田,这就是下场。"
朱由检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京城。
没有人再敢烧田了。
而番薯的推广,也在艰难中继续推进。
吴履谦带着技术人员,四处奔波,教农民种植番薯。
一亩,两亩,三亩……
番薯的种植面积,在慢慢扩大。
"万岁爷,"吴履谦禀报道,"目前山东、河南、陕西三省的番薯种植面积,已经达到了一百万亩。"
"一百万亩。"朱由检点了点头,"等明年收获,朕要看到成果。"
"是。"
"还有,"朱由检又道,"朕要建番薯窖。"
"番薯窖?"
"对。"朱由检点头,"番薯容易腐烂,不耐储存。朕要建大批的地窖,把番薯储存在里面。"
"这样一来,就算遇到灾年,百姓也不会饿死了。"
吴履谦恍然大悟。
万岁爷想得真远。
不但要推广番薯,还要解决储存的问题。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永斗已经在这里关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他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知道其他七家有没有来救他。
不知道万岁爷什么时候会杀他。
"范永斗!"一个狱卒喊道,"有人来看你了!"
范永斗猛地抬起头。
是万岁爷的人?
还是……
他看到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走进牢房。
是骆养性。
"骆大人?"范永斗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骆养性在范永斗对面坐下,打量着他,"范老板,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范永斗苦笑。
"还活着。"
"那就好。"骆养性点点头,"万岁爷让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范永斗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骆养性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向后金卖了多久的铁器?"
范永斗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骆养性冷笑一声,"范老板,你和后金的生意,做了多少年了?铁器、粮食、情报……你们什么都卖。"
"你以为,万岁爷不知道?"
范永斗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骆大人,"他干涩地开口,"我……我能招供。"
"哦?"骆养性挑了挑眉,"你愿意招供?"
"愿意。"范永斗点头,"只要万岁爷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骆养性沉默了片刻。
"你想用招供换命?"
"是。"
"恐怕不行。"骆养性摇摇头,"你的罪太大了,通敌卖国,满门抄斩。万岁爷不会饶你。"
范永斗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过……"骆养性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配合,万岁爷可能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而不是像你那些同伙一样,被千刀万剐。"
范永斗打了个寒颤。
千刀万剐……
那是他最怕的死法。
"我……我配合。"他几乎是哀求道,"我什么都说。"
"很好。"骆养性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先说说,你向后金卖了多久的铁器?"
范永斗深吸一口气。
"二十……二十年了。"
"二十年?"骆养性倒吸一口凉气,"你们和后金做生意,做了二十年?"
"是。"
"每年多少?"
"三……三万斤生铁,还有几千件铁器。"
骆养性攥紧了拳头。
二十年,三万斤。
这得给后金打造多少兵器?
"继续。"
"还有粮食。"范永斗的声音越来越小,"每年十万石。"
"十万石?"骆养性猛地站起身,"十万石粮食,够后金吃多久?"
"够……够他们吃一年。"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还有呢?"
"还有……还有情报。"范永斗低声道,"每次大明的军队调动、粮草运输、官员任免……我们都会派人送到沈阳。"
"皇太极会根据这些情报,调整他的作战计划。"
骆养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满脸震惊。
他知道晋商通敌,但没想到会通得这么彻底。
这哪里是通敌?
这分明是卖国!
"最后一个问题。"他咬牙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银子。"范永斗苦笑,"后金给我们的银子,比大明多十倍。"
"而且大明查得严,我们不送情报,后金就会杀我们。"
"所以你们就投敌了?"
"是。"
骆养性沉默了。
这就是晋商的真面目。
为了银子,他们可以出卖一切。
包括自己的祖国。
"好了。"他站起身,"你说的这些,我会如实禀报万岁爷。"
"骆大人,"范永斗拉住他的衣角,"我……我能活吗?"
骆养性低头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问万岁爷吧。"
他转身离开,留下范永斗瘫坐在牢房里,满脸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