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南市米行。说陈家军要征空厦门米粮。”
“第二处，法租界旧银庄。说海防公债是强摊，不买就封铺。”
“第三处，东瀛商社旧买办那边。说台海舰队一到，厦门海关税收作保就是笑话。”
苏桂影捏起一张米票。
纸角很新。
“票从哪里来的？”
短褂汉子道：“从东瀛商社旧渠道绕出来。票面是南市粮栈，出票号却和厦门一批空头米票连号。”
苏桂影轻轻一笑。
“怪不得。”
短褂汉子问：“要抓吗？”
“不急。”
苏桂影把米票放回桌上。
“鱼刚把嘴伸出来，就剁头，后面的线就断了。”
她看向窗外。
楼下说书先生正讲镇东号开炮，讲到炮弹打碎东瀛驱逐舰前炮位，满堂叫好。
苏桂影声音很轻。
“买几张。”
短褂汉子一愣。
“买流言票？”
“对。”
苏桂影道：“用他们的空头米票，去挤他们自己的银庄。”
短褂汉子眼睛亮了。
“让他们自己兑不出银？”
“别兑太狠。”
苏桂影道：“兑狠了，是我们砸场。兑到他们冒汗，就够了。”
她端起茶。
“阿桂姐不掀桌。”
“阿桂姐只把桌腿锯细一点。”
东南中央银行总号。
莫蕙心收到厦门电报时，会议厅里的第二轮争论刚刚开始。
一名宁波商人问：“莫总裁，若东瀛舰队真封锁航道，江南造船订单能否按期？”
莫蕙心把厦门电报递给银行团传阅。
“码头装卸量恢复六成。”
“米价按告示压住。”
“军火仓封存号二十七箱步枪弹，六箱炸药。”
“商铺复业四十一家，今日新增七家申请复业。”
她顿了顿。
“东瀛舰队还没到，厦门账已经先稳住了。”
宁波商人低头看电文。
他看得很慢。
商人看战报，也许看不懂航向和吨位。
但看账，一眼就知道真假。
这份电文不是喊口号。
它有数。
有日期。
有封存号。
有装卸量。
有米价。
卢怀德忽然道：“莫总裁，我要看缴获军火仓清单影印件。”
会议厅又静了。
这话有些挑衅。
莫蕙心却没有不悦。
她抬手。
银行秘书立刻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叠影印件，这是昨夜军情局的人员坐着火车专门送过来的，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她今天的话，有太大的辅助作用了。
军火箱号。
提货章。
报关名目。
仓库租约。
英美观察员签名。
厦门商会见证。
一份一份摊开。
卢怀德手指停在签名处。
“这两个洋人真签了？”
莫蕙心道：“签字的时候，杨省长站在旁边。”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那不是笑话。
那是懂了。
杨衍昭站在旁边，签也得签。
不签，明天报纸就写他们看见军火还装瞎。
这就叫体面。
大家都体面。
卢怀德把影印件放下。
“莫总裁，卢某认购五十万银元。”
旁边一名绍兴商人立刻道：“我认二十万。”
“宁波帮认三十万。”
“苏州丝商认十五万。”
“杭州商会认二十五万。”
银行秘书的笔尖飞快。
一笔。
又一笔。
海防公债认购表上的数字往上跳。
莫蕙心却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她只是看着每一笔来源。
金额。
兑付银庄。
联系人。
抵押物。
商号。
她看账的眼神，比许多将军看战场还冷。
因为银子也会开枪。
只是枪声晚一点。
同一时间，镇东号舰桥。
陈子钧收到莫蕙心的回电。
沈笠把电文递上来。
“少帅，莫小姐说，第一批海防建设公债可以按原计划提前半日发行。”
他看了一眼下面。
“她还说，青潮残码和商船避让电文已经入公债说明附录。”
林成章听得一愣。
“附录？”
陈子钧笑了笑。
“就是把东瀛人的炮口，印成我们的信用。”
林成章没完全听明白。
汉斯却吸了一口凉气。
“少帅，她把敌人的威胁做成了债券担保逻辑。”
陈子钧点头。
“差不多。”
“海防公债不是卖惨。”
“是让有钱人买一个以后不用给东瀛军舰交买路钱的未来。”
他心里补了一句。
这不就是民国版众筹反碰瓷吗？
东瀛负责制造恐慌。
陈家军负责把恐慌打包成认购理由。
感谢友邦送来的金融素材。
上海，东南中央银行总号，傍晚。
认购厅里的煤气灯亮了起来。
第一批海防公债原定认购额已经被填满。
银行秘书捧着总表，声音都有些发颤。
“莫总裁，第一批认购超额。”
“超多少？”
“一成七。”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叹。
卢怀德松了口气。
也有些懊恼。
早知道超额，该再多认些。
莫蕙心拿过总表。
“超额部分暂列候补。”
“不加印。”
秘书一愣。
“不加印？”
“信用不是越卖越多。”
莫蕙心道：“第一批说多少，就是多少。超额认购，只能说明第二批可以开价更稳。”
卢怀德听得眼神一亮。
这个女人，是真懂钱。
不贪第一口。
所以第二口更值钱。
门外，苏桂影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薄档袋。
“莫总裁，流言线摸到一点。”
莫蕙心没抬头。
“东瀛商社旧渠道？”
苏桂影挑眉。
“你猜到了？”
“不是猜。”
莫蕙心翻着认购总表。
“能同时搅米价、银根和航道的，不会是普通米行。”
苏桂影坐下，把档袋推过去。
“空头米票三张，银庄兑票一张。票号从南市绕出来，底子连着厦门东瀛商社旧买办。”
莫蕙心翻到认购总表最后几页。
忽然停住。
她用红铅笔圈了三笔。
每一笔金额都很整齐。
五万。
五万。
五万。
来源写着南洋汇兑。
联系人却用的是三个不同商号。
莫蕙心把总表转向苏桂影。
“你看这三笔。”
苏桂影扫了一眼，眼神立刻冷了。
“南洋来的？”
“表面是。”
莫蕙心道：“但联系人曾经和东瀛商社同号。认购时间也太巧。”
“送钱上门？”
“送钱是真。”
莫蕙心声音很轻。
“摸账也是真。”
苏桂影明白了。
东瀛人不只散布流言。
还反向认购公债。
他们想通过认购登记，摸清海防公债资金流向，进而判断陈家军海防建设重点。
钱进来了。
手也伸进来了。
苏桂影指尖点了点那三笔。
“收不收？”
莫蕙心合上账册。
“收。”
苏桂影笑了。
“莫总裁胆子不小。”
“银子没有罪。”
莫蕙心把三笔认购圈得更重。
“手才有。”
她把账册推给苏桂影。
“银子可以收，手也要看住。”
“有人不是来买公债。”
“是来盘道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