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局的三个暗探走了。
站在一旁的女干事才低声道:“处长,这个陆绍廷胆子不小啊。昨夜才被我们盯出电报,今夜就敢出门接线。”
苏桂影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冷了,她却丝毫不在意。
“胆子大,不稀奇。”
“干咱们这行的,哪有胆子不大的?怕的是心眼坏。”
“这种人,最会借牌坊办私事。北伐两个字挂嘴边,转身就替常光头摸粮仓、摸车皮、摸港口。真当咱们东南是没上锁的米缸?”
她放下茶盏。
“去,再放两双眼睛到上海南站货运处。他既然盯铁路,就迟早要往车站伸手。”人到了那一步,才是真想摸骨头,不只是隔着衣裳量尺寸了。”
东南中央银行,密账室。
莫蕙心今天穿了身月白长裙,袖口收得很利索。她没去前厅,一早便进了密账室。
屋里没有旁人,只有两个老账房、一个电报员,还有摊了满桌的运价表、粮价表和铁路调度抄件。
她手边摆着一串算盘,拨珠声劈里啪啦,像落雨。
一名老账房抬头道:“总裁,今早又有三家粮商来问价。说法都差不多。说北伐军若过境,需预备大宗米粮,问能不能先锁一批杭嘉湖的现粮价。”
莫蕙心没抬头,“哪三家?”
“益丰、长成、德泰。明面上都是本地粮行。”
“可长成背后跟公共租界旧银庄一直有往来,德泰前年还替南市一伙买办垫过货款。”
莫蕙心这才停了手,算盘珠子轻轻一响,归了位。
“真快啊。谈判桌上还在说借道章程,市场里已经有人拿北伐当封皮,先来锁价了。”
另一个老账房皱着眉道:“总裁,这会不会真是军需预购?毕竟周代表那边昨晚确实提了按需采购。”
莫蕙心笑了笑,笑意很浅。
“若真是军需预购,他该来问额度、交款方式和到货时间。先问锁价,不问交割,那就不是来买粮。是想先把价格卡住,再反过来逼我们让利。”
她说着,把三张纸抽到一起,“一边在谈判桌上喊北伐大义。一边在市场里提前占粮价,占车皮,占运力。”
“这不是采购。”
“这是想拿政治牌子,当商战合同封皮。”
电报员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帮人,真够脏的!”
莫蕙心轻轻拨了拨算盘。
“脏倒不怕。怕的是笨蠢。脏而蠢的人,最容易把局面搅成烂泥。”
她提笔,在账纸边上写下一行小字:预购问价,暂不应允;另记三家近月银根来路,与旧银庄往来并查。
写完,她把笔一搁。
“发福州。再给兰芝一份抄件。告诉她,查人的时候,别只盯陆绍廷这条线。这些粮商背后,多半也有人在等消息。”
这时,外头有人轻轻敲门,进来的是东南中央银行前厅执事,“莫总裁,周代表那边又托人来问。说若按章程限额,那大概能给到多少车皮、多少粮、多少药,最好先给个大数,他们回头才好向南边发电。”
莫蕙心听完,连眉都没动。
“回他。”
“东南讲规矩,不讲大数。”
“限额就是限额,附表就是附表。”
“先报人数、报路线、报日期,再谈几车粮、几车药。”
“谁拿着一句军情万变,就想把车站和粮仓都说成自家后院,那就请他另寻高明。我们东南不伺候,也伺候不起!”
执事应声退了。
两个老账房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多话。
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位莫总裁平日说话细细的。
可真碰到钱粮底账,刀口比谁都直。
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电报一前一后送到。
沈笠拆完第一封,又拆第二封。
他的眉毛,越抬越高。
“少帅,苏处长那边摸到人线了。陆绍廷昨夜去公共租界旧银庄后门,见了常系旧交通员,对方还借了报馆证。”
“蕙心姐那边也摸到账线了,三家粮商一早来问预购锁价,话术都挂着北伐军临时采购。”
陈子钧靠在桌边,听完之后反倒笑了。
“好嘛。这是把北伐大旗当生意做了,还真是符合民国的刻板印象啊!”
“嘴上借道,手上锁粮,眼睛还盯着车皮和海口。”
“常光头这算盘,不只是打在我饭碗上,是连锅盖都想一块搬走啊!”
“还得是蕙心姐啊!她一人,可抵五个师!”
汉斯站在旁边,摊了摊手。
“少帅,这已经不只是政治试探了。”
“在德国,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陈子钧点头,“我知道。问题是他们想卡我,也得先看自己手够不够长。”
他把两封电报叠到一起,屈指弹了弹纸角。
“回蕙心姐,粮商那三家别急着动,先查他们背后银根和仓单。”
“回兰芝姐和阿桂姐,陆绍廷这条线别掐断,给他路,让他继续爬。”
“这种人最值钱的时候,不是刚伸手。是他以为自己快摸着东西的时候。”
沈笠咧了咧嘴。
“少帅,您这是准备钓上线了。”
“不然呢?”
陈子钧抬眼看他。
“人家都把鱼钩甩到咱们锅里来了。咱们总得回他一口饵。”
就在这时,外头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岸防观测兵冲进来。
“少帅,石见号今早又偏了一点,还是没越线。两艘轻巡轮着外摆,像是在摸我们的观测频次。”
沈笠冷笑,“这帮东瀛海军马鹿,还真拿自己当逛码头了!”
陈子钧却只摆了摆手。
“照旧。继续通报。”
汉斯听得直乐。
“少帅,你这是把他们的军事行动,生生写成了航道公告栏。”
陈子钧淡淡道。
“他们既然不敢开炮,那就替我站在海上当告示牌吧!”
沪上,东南军政接待处。
周启衡这天没再扛着昨日那股威压人家的架子,他坐在窗边,神情明显沉了不少。
胡前宽从福州回电里挑了最关键的一份,放到他面前。
“周先生,这是一版新的借道章程。比昨晚细。也比上次那份更能办事。”
周启衡接过来,一页页往下看。越看,眉头越紧。他看到代表团所有随员需登记行动路线、电报往来和每日落脚点时,手指都顿了一下。
“胡副官,这是不是过了?我们是来谈北伐借道,不是来当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