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
潼关城内杀气沉沉。
刘宗敏首战失利,整座关城被难以名状的沉闷笼罩。
五千多条性命换了三千鞑子,账面上看似不亏,可大顺折的是老营精锐,清军折的是两翼轻骑。
李自成没怪任何人。
五天来,他每日天不亮就登上城头,站在冷风里一动不动,盯着关外清军的营盘。
多铎也没闲着。
大营外围多了三道壕沟,鹿角拒马密密麻麻扎成一片,望台加高了两丈,日夜有巡骑在营垒外转悠。
他不急,他在等炮。
卫指挥使署内,炭盆烧得通红。
马世耀掀开厚重的门帘,夹着一股子寒风跨进正堂。
他两手端着两份军报,腮帮子冻得发青。
“陛下!两件急报!”
李自成抬起头。
马世耀双手递出第一份文书。
“洛阳方向的斥候探回来了。多铎的红衣大炮过了洛阳,走的是官道,骡马和骆驼拖拽。照这个脚程……”
他咽了口干沫。
“最多五天,就能运到关外。”
刘宗敏抓着刀柄的手背迸出青筋。
红衣大炮的分量,在场的人全清楚。崇祯年间,大明在辽东用这玩意儿守城,一炮轰出去,打退多少次建虏。
后来满洲人自己也铸了出来,反过来拿它砸大明的城池。
潼关的墙再厚实,也是砖石垒的。红衣大炮往阵地上一架,一天轰几十发,用不了三天,关墙必塌。
“还有陕北来的急报。”马世耀展开第二份军报。
“延安急报。阿济格抵达城下,用大炮轰击北门城墙。李将军回报,城砖已经出现裂痕,全靠填土堵缺口。他说……”
马世耀顿了顿。
“最多还能守十天。”
十天,北边的大军已经逼近了。
刘芳亮站在墙角,两手攥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刘宗敏猛地站起身,甲叶哗啦直响。
“大哥!”
李自成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从潼关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划到延安。
五天。
五天之后,红衣大炮到了潼关,多铎就能砸墙。
半个月之后,延安沦陷,阿济格长驱南下。
必须在五天之内,把潼关外的清军解决。
“不能等了。”李自成转过身。
“多铎的炮一到,潼关就成了砧板。咱们要在炮到之前,把他打退。”
刘宗敏上前一步。
“大哥,额的中营还剩一万四……”
“你的中营伤亡太重,不能再打头阵。”
李自成转向刘芳亮。
刘芳亮浑身一凛,跨出半步,单膝砸在青砖上。
“陛下!左营听令!”
李自成指着舆图上清军大营北侧。
“多铎的营盘扎得严实,正面强攻是死路。斥候探过,每日寅卯交替之际,东南营换防,巡骑收缩。这个空档最多一炷香。”
他手指重重点在那处位置。
“天不亮,你率骑兵从北侧干沟摸过去,趁换防突袭。不求破营,只要把他的前哨打烂,逼他调兵。”
“等多铎主力动了,朕亲率大军出关,跟他在野地里硬碰。”
刘芳亮昂起下巴。
“陛下,臣必牵制住建虏东南营主力!”
李自成点点头。
“你是刀尖。朕要在此战将多铎打退!”
刘芳亮单手一锤胸口。
“遵旨!”
刘宗敏握着刀柄。
“大哥,额带中营跟在后面。”
“你守关门。”李自成看着他,“朕若不利,你接应。这道关门,必须有人守住。”
刘宗敏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次日寅时。
天际泛出一抹灰白。
潼关北侧的干沟里,一千二百名大顺精骑牵着战马,摸黑行进。
士卒咬着木片,马蹄裹着破棉布,踩在冻土上只有极轻的闷响。
刘芳亮走在最前面。
腰间挎着两把刀,背后背着一张短弓。
亲兵凑近低语。
“将军,前面就是清军东南营的边哨。换防的号角刚响过。”
刘芳亮抬手。
全军止步。
他趴在沟沿上,借着微弱的天光往外看。清军东南营的火把稀稀拉拉,巡骑正往回收拢。
空档。
刘芳亮低声令下:“步兵先摸过去破障,骑兵随后,听我号令再动手。”
步兵在前锯断鹿角、搬开拒马,骑兵牵马穿过狭窄缝隙后迅速上马。
前锋营外围,清军哨兵刚发出警报就被抹了脖子。
大顺骑兵蜂拥而入,马刀劈砍声、帐篷撕裂声、惊叫声混作一团。有的清兵仓促披甲抵抗,有的只着短褂持刃,来不及反应的新兵被从被褥里揪出,当场便被长刀砍倒。
“敌袭!敌袭!”
凄厉的喊叫划破夜空,号角终于吹响。
晚了半步。
刘芳亮的骑兵已经杀穿东南营前哨,将外围的三处望台全部用挠钩拉翻。
“干得好!”刘芳亮抹去溅在脸颊上的血水,“弟兄们,再冲一阵!”
可清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东南营深处,号角连天。
大量披甲护军涌出内围营垒,迅速在营门后列阵,弓弦震动声不绝于耳。
嗖嗖嗖嗖!
箭雨铺天盖地泼洒而来。
冲在前面的十几名大顺骑兵连人带马翻倒,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刘芳亮挥刀拨落流箭。
“不要停!往里冲!”
双方狠狠撞在一起。
清军护军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握着重刀,大顺骑兵杀一个清军,自己也要被挑落一人。
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战场上的轮廓渐渐清晰,刘芳亮的一千二百骑折损近三百人,剩下的骑兵和清军护军搅成一团,刀枪入肉,互不相让。
多铎中军大帐。
一名戈什哈快步进帐,单膝扎下。
“主子!东南营遇袭!”
多铎刚刚睡醒,伸手抓过身边的弯刀问道:
“多少人?”
“千把个流贼骑兵,已经被护军截住了。”
多铎披甲步出帐外,登高踩上望台。
晨阳斜照,微光刺得人眯起双眼,他瞥了眼东南营方向的乱局,又转头望向潼关方向。
“声东击西。”多铎吐出四个字。
刚要下令围剿东南营那股大顺骑兵,远处平原猛地爆起一阵沉闷的动静。
是战鼓砸碎晨风的闷响。
潼关方向,厚重的关门訇然洞开。黑压压的人潮推挤出城,土黄色大旗迎风狂卷。
多铎转头。
望台上的瞭望兵扯着嗓子大嚎:“主子!流贼主力出关!步骑混编,打的是李自成的黄龙大旗!”
多铎眯起眼。
“好胆。”
他转身快步迈下望台,跨上马背。
“传令!”
“镶黄、正蓝、正白三旗,全军出营!给本王碾平他们!”
辰时二刻。
大顺军趁着清军营盘被冲乱,李自成率军冲向清军西面。
潼关外的平原旷野,两股大军迎面死磕。
李自成端坐马背,四周是从洛川带出来的数万马步军。
他一把抽出令旗,单臂高举。
“弟兄们!今日誓杀建虏!”
大顺军前阵盾牌手和长枪手迅速咬合,步兵方阵列在正前方。左右两翼,仅剩的骑兵勒马压阵。
清军三旗精锐倾巢而出。
骑兵朝两翼泼洒展开,步阵居中,红白交错的盔缨盖满黄土平原,杀气直冲云霄。
多铎压住阵脚,没下令强冲。
满洲轻骑率先出动。
数千骑兵分作左右两路,兜着极大的弧线,贴着大顺军方阵的两翼生生划过去,直插后防。
“建虏要包饺子!”袁宗第立在阵中狂吼,“后队转头!顶住!”
李自成猛转脖颈。
“老营骑兵迎上去!别让鞑子冲后阵。”
清军见大顺骑兵迎上来,开始散开散射,远远牵制大顺军的后军行进速度。
正面,清军主力步骑压上。
正白旗的巴牙喇重甲骑兵再次现身,连人带马裹着铁甲,直逼大顺军正面核心。
地皮剧烈震颤。
“放炮!点铳!”
大顺军火器营集中开火。
硝烟爆腾,虎蹲炮的铁砂铅弹横扫出去,清军前排数骑连人带马栽翻在地。
后头的满洲兵根本不看地上的死尸,战马踏碎同伴的骨头,继续猛冲。
两军正面撞死在一起。
刀刃砍卷,长矛捅穿胸腔,惨叫与战马的嘶鸣混成一团。
东南营方向。
刘芳亮砍翻一名清兵,见清军大营主力已经涌出,当即收拢残骑,准备朝李自成的主阵靠拢。
多铎早已做了安排。
多罗贝勒尼堪率两千生力军从东面斜刺里杀出,当场截断刘芳亮的退路。拜尹图的骑兵从另一侧包抄夹击。
刘芳亮手里的一千余骑,立时陷入死地。
“将军!后路断了!”
刘芳亮回头。满洲骑兵从三个方向合围挤压,身边的大顺老营兵一个接一个栽下马背。
“杀出去!找陛下汇合!”
他反手一刀劈碎面前清兵的兜鍪,双腿死磕马腹,奔着西面狂突。
破空声至。
一支重箭扎穿冷风,狠狠钉进刘芳亮的左肩。
刘芳亮身子猛地一歪,死咬后槽牙,没栽下去。
嗖!
第二箭。
箭簇直接射得刘芳亮头盔落地,披头散发!
“将军!”
身边的亲卫彻底疯了,十来骑拼死护拢过来,拿肉身挡在刘芳亮外侧迎接箭雨。
刘芳亮的左手彻底失去知觉,缰绳脱手,全靠着双腿驭马。
“架着我……”声音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往关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