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清梧再度踏入乾清宫灵堂。
她身着一身素白孝服,素雅干净,没有半点暗纹点缀。
面上未施分毫脂粉,气质清冷沉静。
唯独眼下覆着一层淡淡青黑,藏不住彻夜未眠的倦意。
昨夜坐守养心殿,她彻夜无眠。
废后的只言片语、高无庸禀报的桩桩疑点,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搅得心神不宁。
可纵使心绪纷乱如麻,她依旧准时前来守灵。
先帝梓宫尚在此处停灵,万般疑云纠葛,都不能让她失了送别谙达的本分。
国丧连日,六宫妃嫔日夜守灵,身心俱疲,早已撑不住这般连轴的肃穆跪拜。
殿内哀声较昨日寥落稀疏,不复初时的震天悲戚。
清梧依序入列跪定,她的位次早已被特意安置在女眷最前列,紧邻熹贵妃甄嬛。
她屈膝落跪的刹那,身侧的甄嬛微微侧首望来。
甄嬛眸光温润平和,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善意。
她全然是对待初次相见晚辈的模样,一言一行分寸尽妥,分毫不露破绽。
清梧回了一礼,面上也是平静无波。
可她心底字字分明,昨夜宜修的告诫历历在目。
先帝崩逝那日,养心殿所有宫人皆被尽数遣退,整座寝殿唯独甄嬛一人贴身守候。
待太医闻讯匆匆赶到,先帝早已撒手人寰。
而此刻,这个满身疑点的女子,正静静跪在她身侧。
甄嬛神色温润淡然,垂首肃穆守灵。
她身姿平和端正,与殿中一众悼念先帝的未亡人别无二致。
清梧敛回目光,垂眸敛神。
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紫檀手持。
木料留存的余温早已散尽。
指尖抚过经年盘磨的温润纹路,依旧能触到几分谙达留存的痕迹。
她视线淡淡扫过对面跪伏的一众女眷。
前排是先帝遗留的太妃嫔妃,后排是弘历潜邸的一众旧人。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视线淡淡扫过对面跪伏的一众女眷,目光掠过后排众人时,骤然微微一顿。
殿中所有女眷皆恪守国丧礼制。
众人发髻素净规整,只簪着一朵小巧的素白绒花。
一身妆饰低调内敛,悄然融进满殿缟素,衬得灵堂愈发肃穆沉静。
唯有一女子格格不入、与众不同。
她发间簪着一朵层层叠叠的大白花,花型硕大张扬。
这般模样,全然不符丧仪素净肃穆的规制。
在哀寂沉肃的灵堂中格外刺眼,透着一身格格不入的张扬。
清梧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认得此人
——乌拉那拉·青樱,弘历潜邸的侧福晋;
也是禁足景仁宫的废后的亲侄女,昨日便随众人跪于此处。
只是昨日的她,满心萦绕着先帝离世的悲恸。
心神全然牵绊在灵前诸事之上,根本无暇留意周遭众人的细碎模样。
今日心绪稍稍沉淀平复,方能静下心来,留意到殿中众人的细微举止。
她未曾出声点破,只微微侧首,望向灵前跪守的弘历。
弘历脊背挺得笔直,垂眸恭肃守灵,周身沉静无波。
他压根没有留意到青樱头上出格的白花。
他历经无数世轮回,对这些早已麻木。
每一世皆是如此,该发生的变故终究避无可避,他早已习惯不去看、不去管。
可当清梧的目光落至他身上时,他瞬间便有所察觉。
他极轻地侧过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眼便撞见那朵在素白灵堂中格外刺眼的大白花。
他眼底淡淡的肃穆瞬间褪去,沉沉寒意逐层漫开,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心知这是宿命剧情的既定安排
——青樱向来会做出这般不合规制的举动。
岁岁轮回,每一世皆是如此。
他早已习惯冷眼旁观、不予管束,深知即便出手干预,终究也是徒劳无用。
可这一世不同,身侧站着清梧。
她眉峰微蹙,眼底无半分怒意与苛责,只藏着一缕浅浅的疑惑。
这缕清淡细碎的情绪,轻轻落在了他心头。
而这一缕细碎的情绪,便足以让他不愿再放任分毫旧例重演。
“乌拉那拉氏。”
弘历的嗓音低沉清冷,不高不低,却精准穿透灵堂错落的哀泣声,人人清晰可闻。
青樱闻声倏然抬首,心底悄然生出几分侥幸与自得。
她下意识挺直腰脊,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弧,抬眸凝望着御前之人。
满堂女眷尽数跪伏在地,新帝却唯独唤了她一人。
可她这点细碎欢喜,撞入弘历沉沉寒眸的瞬间,便瞬间冻结。
弘历眸光冷冽,淡淡锁着她鬓边张扬的白花,语气无半分波澜:
“大行皇帝灵前,众妃皆簪素白绒小花,唯独你簪硕大白花。
是不识宫中丧仪规制,还是恃宠而骄,以为朕不予计较?”
青樱脸上的笑意骤然僵凝,指尖慌乱抚上鬓边花饰,神色慌乱无措,仓促辩解:
“妾身……妾身只觉此花素净,适配孝服,并无他意……”
“适配?”
弘历冷声打断,语调沉凉入骨,添了几分帝王威严:
“祖宗礼制,丧仪素净有度,分毫错不得。
规矩是铁律,岂容你凭一己喜好肆意僭越?
朕早知你在王府素来任性妄为。
不想皇阿玛新丧,灵前肃穆之地,你依旧不知收敛。”
字字诘问落下,青樱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她膝头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住冰凉的金砖,语声发颤,满是惶恐:
“皇上息怒!妾身知错,只是一时疏忽失察,绝非有意僭越!”
弘历垂眸静静睨着她狼狈惶恐的模样,沉默片刻。
殿内死寂蔓延,连周遭的哀哭声都悄然淡去。
满殿妃嫔尽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妄动半分。
琅嬅跪于一侧,眉眼低垂,神色沉静无波,辨不出喜怒;
高晞月指尖紧紧绞着绢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幸灾乐祸,转瞬便敛去;
甄嬛端坐首位,面色依旧温润淡然,唯有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暗藏心绪。
良久,弘历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乌拉那拉氏灵前失仪,罔顾礼制。
即刻遣回潜邸禁足,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入宫。
何时恪守宫规、通晓礼制,何时再议归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