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林巧儿把店里的活交代给杨春梅,自己出了门。
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裹紧了围巾,慢慢往邮局走。
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快了就喘,她走得不快,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像一只笨拙的熊。
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信件。
林巧儿给了接线员一块钱,拿起话筒,拨了赵墨霆在荆北办公室的号码。
对面接电话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子,“您找赵总工,我去叫一下他。”
“墨霆,是我。”林巧儿握着话筒,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她的手心有些湿,把话筒攥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赵墨霆的声音一下子就精神了,带着几分笑意,像冬日里的暖阳透过话筒照过来:“巧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店里不忙?”
林巧儿笑了笑,声音软软的:“还好,有春梅姐看着。我就是想跟你说说家里的事。”
她其实想说想他了,所以想给他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赵墨霆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几分压抑的思念:“巧儿,我想你了。”
那四个字像一颗石头砸进林巧儿的心湖,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脸颊冒着热气,耳朵尖红透了。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接线员,怕被人听见,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轻得像蚊子叫,但赵墨霆听见了。
他没有放过她,追问了一句:“你想我吗?”
声音里带着几分逗弄,几分期待子。
林巧儿抿着唇,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接线员,确认对方没在看她,才把话筒贴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赵墨霆没有说话,但林巧儿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激动。
“宝宝有没有闹你?”他的声音温柔。
林巧儿摇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才低声说:“没有,他们都很乖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岁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踢了一下。
她笑了,眉眼弯弯。
“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了,书上说孕后期会很辛苦,巧儿,对不起,我不能陪在你身边。”
赵墨霆声音里满是内疚。
林巧儿也有些难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人皆叹气,沉默了一下。
林巧儿突然开口,“墨霆,我想考大学。”
赵墨霆讶异道:“你怎么突然想考大学?”
林巧儿的手指攥紧了话筒,指节泛白,“以前没钱上学,现在开了店,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够,想多学点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异想天开?我初中都没毕业。”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林巧儿的心提了起来,她听见赵墨霆笑了,“巧儿,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要肯下苦功夫,你一定能考上的。”
林巧儿的鼻子一酸,嘴角却漾起一点笑意,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全然理解她,支持她,这感觉多好啊。
她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哽:“谢谢。”
“婷婷最近想要做服装生意,她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林巧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赵墨霆笑了笑,“婷婷性子比较单纯冲动,其实本性不坏。我老婆真有本事,把小姑子也收服了。”
林巧儿嗔道:“你就会笑话我。”
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得怎么都压不下来。
赵墨霆的笑声从话筒那头传过来,磁性的,沉沉的,像夜风吹过松林,好听极了。
林巧儿心里很踏实。
“你要考大学,可以找婷婷借教材。她刚毕业,课本应该还在。”
赵墨霆收了笑,认真地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写信问我。”
林巧儿用力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补了一句:“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接线员催促:“同志,您的时间快到了,后面还有人等着,请尽快结束通话。”
林巧儿心里一紧,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墨霆,我要挂了。”
赵墨霆依依不舍道,“巧儿,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去。”
林巧儿“嗯”了一声,把话筒放回去。
后面排队的中年妇女瞪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打这么久”。
林巧儿没理她,低着头往外走,秋天的阳光迎面扑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一辆黑色小轿车从巷口拐进来,直直地朝她驶过来。
林巧儿没在意,往路边让了让。
那辆车加速朝她冲过来。
“娘!快躲开!那车要撞你!”
岁岁着急的声音响起。
林巧儿的心猛地一缩,她来不及多想,捂着肚子快速地往大门洞开的国营商店跑去,她往后看了一眼,那辆小汽车拐了头,加速驶离了现场。
林巧儿松了一口气,却没留意脚下的台阶,重心不稳,整个人一不小心就摔在了水泥地上。
肚子一阵剧痛袭来,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拧,拧得她喘不过气。
“好痛……”
林巧儿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浑身发抖,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她低头一看,裤子湿了一片,是血。
“救命啊。”林巧儿额头沁出了层层冷汗,声音发哑。
岁岁、安安你们千万不能有事啊。
谁来救救她。
她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不能有事,孩子绝对不能有事。
“姑娘,你没事吧?”
一道浑厚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林巧儿费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西装三件套的年轻男人蹲在她面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焦急地看着她。
他长得很英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的孩子……求求你,送我去医院……”
林巧儿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男人没有犹豫,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腿,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林巧儿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男人把她放在后座上,关上车门,自己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冲出巷口,汇入车流。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她,“姑娘,你坚持住,最近的医院十分钟就到。”
在林巧儿疼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大字映入她的眼帘。
她眼前一黑,昏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