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伟看见老黑等人冲进来,刚刚还因为被当众免职而惨白的脸,瞬间又被极度的恐惧扭曲了。


    他猛地往高文斌脚边爬了两步,光溜溜的身子在泥水里拖出一条长印。


    “高厂长!”


    “就是他们!”


    王国伟抬起沾满泥水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老黑,嗓子都喊劈了:“就是这帮靠山屯来的暴徒!”


    “我刚才就在后院上个茅房,前面保卫科发生了什么我压根不知道啊!这群人跟疯狗一样,带着铁锹和砖头莫名其妙就撞开门冲进来了!”


    “我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他们就一路追着打,非说要把我按进粪坑里活活溺死!”


    “高厂长,您快让人把这群搞破坏的盲流子全抓起来啊!”


    高文斌没有立刻下令抓人。


    他看着气势汹汹的老黑等人,非但没慌,反而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一个绝佳机会。只要当着全厂几百号工人的面,凭手段把这群刺头安抚下来,他这个新厂长的威信就能彻底立住,还能顺理成章地收买人心。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沉稳、耐心,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痛惜的神情。


    “这位同志。”


    高文斌主动往前走了两步,迎着老黑那吃人的目光,和颜悦色地伸出了右手。


    “我是红星机械厂现在的负责人,高文斌。”


    “厂里最近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管理上也可能存在一些疏漏。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向我反映。”


    “只要合理,我一定替你们解决。”


    周围几百号工人面面相觑。


    大家伙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平时听到的全都是梁铁军和张大发那种不加掩饰的粗话,哪听过这种温声细语、讲理讲法的话。


    不少人听得心里一软,原本顶到脑门的火气不由得散了几分,觉得眼前这位新厂长确实是个能替底下人做主的好官。


    可老黑却没有被这番漂亮话唬住。


    他拎着带血的铁锹,像一座黑铁塔一样死死钉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高文斌伸在半空中的那只白净右手,突然咧开嘴发出一声冷笑:“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叫高什么的?”


    高文斌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但为了在几百号工人面前树立威信,他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维持着和善的笑容,手依旧稳稳地停在半空:“你好,我是高文斌,红星厂的新厂长。”


    “啪!”


    回应他的,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巴掌。


    老黑猛地抡起满是老茧和煤灰的大手,毫不留情地一把将高文斌那只养尊处优的右手重重打飞出去。


    清脆的皮肉相击声在主干道上突兀地炸响。


    周围成百上千号工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全场死一般寂静。


    高文斌白净的手背上迅速浮起五道红印子,脸上的斯文和笑容彻底僵住了:“这位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委屈可以说,怎么能随便动手!”


    “同志?谁他妈跟你是同志!”


    老黑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味逼到高文斌面前,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啐在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前。


    “原来你就是那个烂屁股的王八蛋。”


    老黑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他,嘴里的嘲弄毫无遮掩:“这副人模狗样装好人的做派,还真跟我想的差不多!”


    高文斌脸上的斯文终于绷不住了。


    他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呵斥:“同志,请你注意言辞!有什么话好好说,没有必要进行人身攻击!”


    “好好说?我跟你这种畜生有什么好说的!”


    老黑目眦欲裂地又逼近了一步,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高文斌的鼻梁骨上:“全厂最坏、最恶心的就是你!你自己是个什么肮脏货色你不知道?你背后干了什么缺德带冒烟的好事你不知道!”


    高文斌被他那野兽般的气势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心里虽然发虚,脑子却转得极快。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几百个竖起耳朵的工人,摆出一副荒谬又无辜的表情,强撑着底气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才来厂里半个月,我能做什么事情!”


    “半个月?”


    老黑怒极反笑,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星子直喷到高文斌那张白净的脸上:“你他妈半个月做出的恶心事,比别人一辈子做出的事情都多!”


    没等高文斌擦脸,老黑粗壮的胳膊猛地一挥,死死指向地上还在烂泥里瑟瑟发抖的王国伟:“老子今天就问你一件事,这个光着腚乱跑的王八蛋,是不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


    高文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王国伟的任命是工作组根据厂里的实际情况——”


    “我问是谁提拔的!”


    老黑猛地拔高声音,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是不是你!”


    高文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周围成百上千双工人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盯在了他的脸上。


    顶着这种令人窒息的压力,高文斌喉结滚了滚,只能咬着后槽牙缓缓点头:“是我暂时任命的。”


    没等老黑发作,他立马拔高了声音,急切地给自己找补:“当时我刚调来厂里,两眼一抹黑,压根不熟悉底下的具体情况。我就想着找一个熟悉厂区、思想有觉悟的同志来暂时顶上。他是原张副厂长的外甥,我想着老一辈干了几十年革命工作,他从小耳濡目染,多少受过些熏陶!”


    高文斌大义凛然地指向烂泥里瑟瑟发抖的王国伟,试图把刚才撇清关系的行为变成自己的政绩:“后面我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了!所以就在刚刚,我已经当众免去了他的一切职务,让他滚回车间当普通工人!这恰恰说明——”


    “说明什么!”


    老黑一声暴喝,硬生生砸断了高文斌的官腔,“说明你他妈就是一个畜生东西!”


    老黑猛地弯下腰,一把薅住地上王国伟的头发,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硬生生提了起来。


    王国伟头皮剧痛,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老黑根本不搭理手里这摊烂肉,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文斌:“你知道这王八蛋这半个月都干了什么吗!”


    “他不让第一食堂卖饭给我们靠山屯的工人!”


    “他让人像狗一样守着水房,我们的人出去接口热水就挨打!”


    “大冷天的上个茅房,被他手下的流氓堵在墙根底下往死里踹!”


    老黑眼眶赤红,粗糙的手指骨节攥得咔咔作响,嗓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就在今天中午,我们靠山屯的二柱子实在饿急了,拿自己的钱去外头买了几口饭,就被他带人拿铁棍把脑袋开了瓢!现在人还躺在旧锅炉房里生死不知!”


    老黑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带血的铁锹重重戳在高文斌脚边的泥水里,泥浆四溅。


    “高文斌!这些全他妈是你指使的!”


    这句话犹如一道催命符,直接捅穿了高文斌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脸上那层从容不迫的面具瞬间碎了一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连往后倒退了两三步。


    为了保住自己的冰清玉洁的形象,高文斌彻底顾不上什么领导风度了。


    他伸出手指死死指着地上惨叫的王国伟,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急躁彻底变了调:“同志,你这是什么话啊,什么叫我指使的,我这半个月都在外面开会,厂里这些事情我不知道啊!我压根不知道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你说你不知道。”


    老黑丢开手里烂泥一样的王国伟,拎着铁锹又往前逼了一步。


    “好,你说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老黑眼底的嘲弄越来越浓,嗓音却冷得像淬了冰:“那我问你,全厂几千号人,你为什么偏偏提拔他!别他妈再给我扯什么张副厂长外甥的狗屁理由!”


    “你来厂里半个月,但凡随便拉住车间里任何一个老员工问一嘴,全厂谁不知道王国伟是个什么烂货色!在车间干活偷奸耍滑,仗着张大发是他舅舅,迟到早退,调戏女工,出了事就往别人身上推!”


    “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狗东西,连个最底层的班组长都没人愿意让他当!你一新来的厂长,一来就直接让他当保卫科的最高负责人!”


    老黑猛地跨前一步,结实的胸膛几乎顶到了高文斌的鼻尖上。


    “为什么!”


    “你今天当着全厂几百号工人的面,给大家伙解释解释!”


    “为什么偏偏是他!”


    周围死一般寂静,没有一个工人说话。


    但所有人眼中的疑惑和愤怒已经压不住了,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高文斌脸上。


    二车间几个老工人更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王国伟以前是个什么恶心东西,大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


    高文斌额角渗出冷汗,嘴角死死绷紧,硬着头皮打起了官腔:“王国伟过去可能确实存在一些作风问题,但我们看同志不能只看过去。工作组任用他,也是想给年轻同志一个洗心革面、锻炼改正的机会。”


    “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黑猛地弯下腰,一把薅住地上王国伟的头发,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硬生生提了起来。


    王国伟头皮剧痛,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老黑死死盯着高文斌,咬牙切齿地咆哮:“就他妈一个理由!因为这条疯狗跟我们有仇!”


    “因为他恨赵山河,恨大牛,恨我们靠山屯!”


    “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把他这条疯狗放到保卫科,他就会替你死死盯着我们,疯咬我们,变着法儿地往死里收拾我们!”


    “厂里那些有本事、有良知的老资历,谁都不屑替你干这种丧尽天良的脏事!”


    “你就是故意的!”


    老黑猛地拔高嗓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就因为你知道这条恶犬跟我们靠山屯有仇!你知道只要把他提拔到保卫科,他就会像疯狗一样替你死死咬住我们,变着法儿地往死里收拾我们!”


    老黑胸膛剧烈起伏着,粗糙的大手指着高文斌那张煞白的脸:“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权力算计,你连底下工人的死活都不管了!”


    “说到底,你他妈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烂透了骨头的畜生东西!”


    话音刚落。


    老黑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带着满腔的怒火,一把重重推在高文斌的胸口上。


    高文斌平时再怎么端着领导架子,也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弱书生,哪里扛得住老黑这含怒一推。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脚底那双锃亮的皮鞋在烂泥坑里猛地一滑。


    “啊!”


    伴随着一声慌乱的惊呼,这位刚才还高高在上、一身西装笔挺的新厂长,当着全厂几百号工人的面,四脚朝天地仰面摔进了满是脏水的烂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