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候,周围那群看傻眼的男工们才猛地大梦初醒。
看着自家厂里的女工们正跟一个光膀子流氓扭打,男工们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操!敢在咱们红星厂耍流氓,活腻歪了!”
二车间膀大腰圆的赵大牛红着眼冲上前,一把扒拉开那群老娘们儿,抬起穿着厚底劳保鞋的大脚,照着地上还在拼命往烂泥里缩的王国伟就是一记窝心脚。
伴随着一声惨叫,王国伟整个人被踹得在泥水里翻了个面。
“大姐们让开,别脏了手,咱们踹死这个王八蛋!”
十几个男工一拥而上,雨点般的拳脚夹杂着硬底皮鞋,毫不留情地往王国伟的光屁股、后背和脑袋上狠跺。
王国伟被打得满地找牙,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在泥水里抽搐,吐着血沫子连连求饶:“别打了……救命啊……误会,我是……”
愤怒的工人们哪听得进这鬼扯,鞋底子只管往他肉最厚的地方猛跺。
足足踹了十几脚,打得地上的人连惨叫都变了调,大伙儿这才喘着粗气停下手。
“妈的,还敢求饶!”
赵大牛骂骂咧咧地弯下腰,一把揪住王国伟那件已经被撕成碎布条的保卫科制服领口,硬生生把他的脸从烂泥坑里拽了起来,“老子倒要看看,你是哪个车间蹦出来的盲流子——”
声音戛然而止。
赵大牛死死盯着那张满是鞋印和血污的脸,手猛地一哆嗦,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周围几个正准备再补脚的男工也全都愣住了,原本喧闹的主干道在这一秒诡异地安静下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探着脖子瞅了一眼,满脸诧异地拔高了嗓门:“哎?大家快看!这不是张大发家那个外甥,叫王国伟那小子吗!”
旁边一个戴套袖的工人也瞪大了眼睛:“还真是王国伟!我记得他不是刚当上保卫科的临时负责人吗?怎么光着屁股跑出来了!”
“谁知道呢!”
人群里一个老工人满脸鄙夷地啐了一口,“这小子之前在车间当工人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成天仗着自己的副厂长舅舅偷奸耍滑,还老爱调戏女工,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这个负责人的!”
“呸!狗改不了吃屎,我看他就是流氓病犯了,大白天忍不住跑出来现眼!”
这几句话一出,全场几百号人瞬间炸了锅。
大伙儿对着地上的王国伟指指点点,恶毒的谩骂夹杂着鄙夷的目光,像几百个响亮的耳光左右开弓,狠狠抽在王国伟的脸上。
王国伟脑子里嗡的一声,羞愤的血液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闭着眼睛,光溜溜的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恨不得当场把坚硬的水泥地抠出一条地缝钻进去,只能屈辱地把脸死死埋进烂泥里装死。
就在这时,主干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嘀——!”
“让开!”
“前面的人都让开!”
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下意识回头。
一辆墨绿色吉普车正从厂区大门方向开过来,司机隔着老远便开始拼命踩刹车。
轮胎在煤渣路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吉普车歪斜着停在人群外头。
车门推开。
高文斌穿着一件笔挺的灰色呢子大衣,从副驾驶走了下来。
他刚从市里开会回来,左手还夹着黑色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与周围这些满身机油和煤灰的工人格格不入。
看见前头黑压压的人群,高文斌的眉头当场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外围几个工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高厂长,抓着个耍流氓的!”
“大白天光着腚往女工堆里钻!”
“还敢打刘大姐!”
“让大家伙逮住揍了一顿!”
高文斌的脸色骤然一沉。自己刚上位半个多月,怎么忽然出现这种败坏风气的恶劣事件,要是传到市里,对他这个新厂长的影响实在太坏。
他大步分开人群往里走。
“都让开。”
“我看看。”
人群缓缓散开。
等看清楚地上那个满身烂泥、光着下半身、脸都被打得变形的人,高文斌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盯了足足两秒。
“王国伟?”
听见自己的名字,趴在地上装死的王国伟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楚站在人群外的高文斌时,那双已经绝望的眼睛瞬间亮了。
“高厂长!”
王国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张着豁了门牙的嘴嚎啕大哭:“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泥腿子无组织无纪律,敢当街殴打保卫科干部,这是聚众闹事,是蓄意破坏咱们厂的生产建设啊!”
这一声“泥腿子”,直接把围观工人们的火气彻底点炸了。
二车间的赵大牛眼珠子一瞪,抬起脚就往前跨了一大步,指着王国伟破口大骂:“王国伟!你他妈喊谁泥腿子呢!你个光腚流氓跑到大马路上发骚,还敢在这倒打一耙!说我们蓄意破坏生产建设,我看你这个王八蛋皮还没有松透!”
赵大牛唾沫星子横飞,撸起袖子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王国伟的脑袋就要接着往下砸。
周围几百号工人也被这顶大帽子彻底激怒了。
“干死这个臭流氓!”
人群呼啦一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又要往上涌,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高文斌脸色骤变,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当初顺水推舟同意把王国伟提拔上来,纯粹就是想放这条恶犬去咬人,借机拔除异己。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挑了这么个没脑子的蠢货。
这蠢货自己光着屁股惹众怒就算了,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疯狂激化矛盾。今天这事要是真激起了群体暴动,他高文斌刚起步的政治前途上立马就要出现抹不掉的污点!
眼看工人们的拳脚就要落下去,高文斌当机立断,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连忙厉声大喊:“王国伟!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他大义凛然地指着地上的烂肉,声音拔得老高,确保周围每一个工人都能听见:“喊咱们光荣的工人阶级泥腿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脑子里还留着旧时代欺压百姓那一套!”
快要砸到王国伟脸上的拳头硬生生停住了。
王国伟更是被吼得脑子一懵,双手抠着烂泥忘了动弹。
高文斌痛心疾首地继续往下砸钉子:“我当初看你是原张副厂长的外甥,想着你们家长辈干了几十年的革命工作,你从小耳濡目染受过熏陶,才让你暂代保卫科。没想到你骨子里竟然是这种败类,太让我失望了!”
王国伟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慌了神。
他顾不上光溜溜的身子在风中挨冻,拼命仰起头辩解:“不是……高厂长,我冤枉啊,您听我……”
“别说了!”
高文斌嫌恶地一挥手,直接斩断了这蠢货的最后念想:“你现在立刻免去一切职务,滚回车间去当你的普通工人!咱们红星厂绝对不允许你这种败坏风气的人留在干部队伍里!”
这话一出,原本群情激愤的主干道上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高厂长说得好!”
“这种流氓就不配当干部!”
就在大伙儿拍手称快的时候,人群外围猛地炸开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王国伟!你个狗日的我看你今天往哪跑!”
老黑拎着一把沾满泥水的铁锹,带着猴子和十几个满身煞气的靠山屯汉子,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硬生生撞开外围看热闹的工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