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下面不是水。


    是炉。


    周荒顺着井壁落下时,脚下先踩到一层干硬的黑痂。


    黑痂铺满井底,像烧干的血,又像凝固的药渣。青木离火剑刚一触地,便有细碎火星从黑痂里冒出,颜色暗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沈青禾随后落下,刚站稳,便以丹粉封住口鼻。


    “别直接吸。”


    她把两枚避毒丹递给顾清寒和罗映。


    “这里的火气会钻经脉。”


    顾清寒接过丹药,目光扫向前方。


    井底向下还有一条斜斜的石道。


    石道两侧嵌着残破炉砖,砖缝里夹着血符烧后的灰。越往深处,敲击声越清楚。


    咚。


    咚。


    咚。


    周荒走在最前。


    残痕溯源在这里变得格外活跃。


    几乎每一步,脚下黑痂都会冒出破碎画面。


    有人被拖下石道。


    有人被按在炉前验印。


    有人被灌下混着血参粉的药汤。


    有人熬不过第一轮火,被拖走时只剩半截焦黑手臂。


    那些画面没有完整因果,却足够让人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


    沈青禾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害怕。


    是怒。


    一个炼丹师可以接受丹炉危险,可以接受火候失败,可以接受药材焚毁。


    但她不能接受有人把活人当药材,还把这一切伪装成任务损耗。


    石道尽头,是一座半塌的地下炉室。


    炉室中央有三座小炉。


    两座已经空了,炉门敞开,里面只剩灰。


    第三座炉门还封着。


    敲击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顾清寒立刻抬手。


    “不要直接开。”


    她话音刚落,炉门上的血纹便亮了起来。


    一道暗红火线沿着地面窜出,直扑罗映手中的留影玉。


    许慎早有准备,阵锁一落,将火线钉在半途。


    周荒一剑斩下。


    火线断开,血纹却没有熄灭,反而沿着炉门聚成一张扭曲人脸。


    那人脸张口,无声嘶吼。


    沈青禾沉声道:“炉印连着里面活口。强开炉门,会先烧他们。”


    周荒问:“怎么开?”


    沈青禾走上前,手中丹粉分成三色。


    “血炉印靠血参粉养火,靠阴骨花粉定魂,靠锁火毒压经脉。”


    “要救人,先逆这三层。”


    她一边说,一边把青色丹粉洒向炉门左侧。


    血纹微微一滞。


    随后白粉落右,赤粉落中。


    炉门里传来几声痛苦闷哼。


    沈青禾额角冒汗。


    “周荒,用你的废火压一下炉心,不要多,一丝就够。”


    周荒没有犹豫。


    他伸手按在炉门上,废火轻轻一动。


    灰青火意像一层薄灰,盖住血纹最中心的位置。


    血纹顿时像被冻住一样。


    顾清寒抓住机会,执法令往炉门上一扣。


    “开!”


    炉门轰然一颤。


    许慎和罗映同时发力,阵锁拖动炉门,一寸寸拉开。


    腥臭热气扑出。


    炉内没有丹。


    只有人。


    五个人蜷缩在狭窄炉腔里,身上都缠着血色细线。那些线扎进皮肉,连着炉壁,将他们像半成丹胚一样悬着。


    他们还活着。


    但活得不像人。


    皮肤被火气烧得青黑,胸口、肩颈、手腕处,全都有半枚血炉印。


    其中一名少年听见炉门打开,艰难抬头。


    他的眼睛浑浊,嘴唇裂开,一开口便往外渗血。


    “别……别验了……”


    “我撑不住了……”


    沈青禾眼眶一红,立刻上前救人。


    她先断血线,再护心脉,最后把丹液一点点送入几人口中。


    顾清寒则站在旁边留证。


    每一道血炉印,每一根血线,每一处炉壁编号,她都让罗映照下来。


    周荒负责看炉室。


    他知道,这种地方不可能只有一重陷阱。


    果然,沈青禾刚救下第三个人,炉室四角忽然亮起残阵。


    四道血火从地面冒出,像四条毒蛇,直扑炉中活口。


    周荒一步踏出。


    剑光横扫。


    青木离火剑斩断两道,另外两道却贴地绕过剑锋,钻向沈青禾脚边。


    顾清寒执法剑出鞘,一剑钉住一道。


    许慎封住最后一道。


    可残阵没有停。


    炉室墙壁上,一枚枚旧任务牌开始发亮。


    周荒看向那些任务牌。


    每一枚牌,都是一个人。


    采药。


    修炉。


    押运。


    外派。


    所有任务,最后都通向这座炉。


    他抬手按住其中一枚任务牌。


    残痕溯源一闪。


    陈墨的脸出现。


    他站在炉前,语气平静地对身旁黑影说道:


    “这一批里有三个能撑过第一夜。”


    黑影问:“验印了吗?”


    陈墨答:“验过,都是无依无靠的外务弟子。死了,归入任务损耗。”


    画面一断。


    周荒眼底冷意更重。


    这时,最先苏醒的少年忽然抓住沈青禾的袖子。


    “陈墨……”


    “他不是主炉的人……”


    周荒立刻转身。


    “他负责什么?”


    少年喘得厉害。


    沈青禾按住他的心口,低声道:“慢慢说,别急。”


    少年嘴唇颤抖。


    “他送人……验印……改任务……”


    “真正来收人的……叫血师……”


    顾清寒立刻让罗映靠近留影。


    “血师多久来一次?”


    少年眼中浮出恐惧。


    “七日……”


    “每七日来一次。”


    “能熬过血火的,被他带走。”


    “熬不过的……就变成炉灰和废丹壳。”


    沈青禾问:“你们见过血师的脸吗?”


    少年摇头。


    “看不清。”


    “他袖口有赤纹。”


    周荒和顾清寒对视一眼。


    赤纹袖口。


    和残痕溯源里按住任务牌的那只手对上了。


    这时,另一名年纪稍大的活口忽然咳了一声。


    他胸口的血炉印比别人更深,印下还有一道细小黑钉残痕。


    周荒目光一凝。


    这钉痕,他见过。


    青云秘境里,徐少阳胸口的人炉钉,就带着类似纹路。


    沈青禾也认了出来。


    “人炉钉残式。”


    顾清寒低声道:“黑炉的钉法?”


    “不是完全一样。”


    沈青禾脸色凝重。


    “像是黑炉钉法,被人改成了血炉用法。”


    那名活口忽然抬眼,看向周荒。


    他的目光浑浊,却在看到周荒的一瞬,猛地清醒了些。


    “你……”


    “你身上也有炉印……”


    周荒没有说话。


    活口颤抖着抬手,指向他的胸口,又像在指他体内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比我们的深……”


    “深得多……”


    沈青禾立刻按住他:“别说了,你现在不能动魂。”


    可那活口却像被某种恐惧逼着开口。


    “血师会来找你……”


    “他一定会来找你……”


    “你不是废料……”


    “你是他要的……”


    话未说完,他胸口血炉印忽然亮起。


    沈青禾脸色一变。


    “不好,印被触发了!”


    炉室中央的黑痂开始翻涌。


    一缕暗红血雾,从活口胸前的血炉印里钻出,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影尚未成形,周荒体内废火便猛地一跳。


    像遇见了真正的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