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凝成人影时,整座地下炉室都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


    活口的喘息、炉砖的开裂、丹粉落地的沙沙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血膜。


    周荒站在最前,青木离火剑横在身侧。


    他看不清那人影的脸。


    血雾遮住了头颅,只能看见一截宽大的袖口。


    袖口边缘,有半圈赤纹。


    赤纹像火,又像血。


    顾清寒几乎在同一时间取出留影玉。


    罗映也立刻举玉对准血雾。


    可留影玉刚一亮,玉面上就渗出细密血点。


    沈青禾低喝:“别离太近!它会污留影!”


    顾清寒手中执法令一转,银光先罩住留影玉,再让罗映后退三步。


    血雾人影似乎没有在意他们。


    它的头缓缓转向周荒。


    明明没有眼睛,周荒却感觉自己被看见了。


    不是看皮肉。


    而是看进了经脉、骨血、甚至丹田深处那一缕被他藏得极深的废火。


    血雾里传出声音。


    低沉,沙哑,像隔着炉壁说话。


    “旧炉气。”


    周荒没有回答。


    血雾人影又靠近半寸。


    “不是黑炉。”


    “也不是血炉。”


    “是丹祖旧炉。”


    顾清寒眼神骤冷。


    沈青禾的手也停了一瞬。


    周荒从青云秘境带出废火的事,他们一直压得极深。黑炉能追到一点痕迹,已经够麻烦。


    可这个血师,只凭一道血印留影,竟然直接说出丹祖旧炉。


    血丹盟知道的东西,比他们预想的更多。


    周荒淡淡道:“你认错了。”


    血雾人影似乎笑了一声。


    炉室墙上的黑痂跟着轻轻震动。


    “能压血火。”


    “能熄认口符。”


    “能让半炉材回魂。”


    “你还想藏?”


    周荒握剑的手没有动,体内废火却被他压得更深。


    他知道血师在试他。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对方牵着走。


    顾清寒向前半步,执法令一抬。


    “青云宗执法堂在此。你以活人试炉,借任务堂改册送人,已犯宗门死律。”


    血雾人影终于转向她。


    “执法堂?”


    它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蔑。


    “你们的案卷,能留下几日?”


    “你们的证人,能活过几夜?”


    “你们的令,又是谁给你们开的?”


    顾清寒脸色微白。


    这句话,比威胁更狠。


    因为它不是在说血丹盟有多强。


    它是在说,执法堂内部也不干净。


    周荒忽然笑了。


    血雾人影重新看向他。


    “你笑什么?”


    周荒道:“你怕了。”


    血雾微微一滞。


    “怕?”


    “如果不怕,你不会靠一道留影来吓我们。”


    周荒向前一步。


    “西三炉口被我们找到,血符拓影被我们留下,陈墨闭关纸人被拆穿,外库血参粉也被封证。”


    “你们藏在流程里吃人,最怕的不是我杀进来。”


    他盯着那团血雾。


    “最怕有人把你们吃人的流程,一环一环拆出来。”


    血雾人影不说话了。


    炉室里的温度却开始升高。


    沈青禾急声道:“它在引动活口身上的血炉印!”


    那几个刚被救下的人同时痛苦蜷缩。


    胸口血炉印一枚枚亮起。


    血师留影不需要真身降临。


    它只要引爆血印,就能把这些活口重新烧成证据灰。


    周荒眼神一冷。


    他左手抬起,按在最近一名活口胸前。


    废火轻轻一压。


    灰青火意顺着血炉印落下。


    活口身上的血火顿时一暗。


    血雾人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废火。”


    “果然在你身上。”


    周荒不退反进。


    既然已经藏不住这一丝克制,那就用它换活口。


    他身形连闪,在五名活口身前各点一指。


    废火极薄,像灰尘一样压在血炉印上。


    不能多。


    多了会暴露。


    少了压不住。


    沈青禾立刻接手,以丹粉封住被压下的血印。


    顾清寒则抓住血师留影波动的一瞬,执法令猛然扣下。


    “罗映,照袖纹!”


    罗映咬牙,把留影玉往前一推。


    玉面几乎被血点爬满,但在银光护持下,仍旧刻下了血雾人影袖口那半圈赤纹。


    血师留影似乎察觉到这一点。


    它猛地抬手。


    一根血线刺向罗映眉心。


    周荒一剑斩出。


    血线断裂。


    断开的血雾没有散,而是化成两只小小血手,抓向留影玉。


    顾清寒执法剑横扫,将血手钉在半空。


    沈青禾反手洒出净火砂。


    血手滋滋作响,终于散开。


    血雾人影的轮廓模糊了一分。


    周荒看出来了。


    它不是不想杀人。


    是做不到。


    这只是一道留影,依托活口身上的血炉印存在。只要血炉印被压住,它的力量就会衰弱。


    周荒再次上前。


    这一次,他主动把废火压向炉室中央那片黑痂。


    血雾人影终于退了半步。


    “周荒。”


    它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不是炉材。”


    “你是旧炉钥。”


    这句话落下,炉室里所有血纹都颤了一下。


    沈青禾脸色变了。


    顾清寒也皱起眉。


    旧炉钥。


    这不是临时说出来吓人的称呼。


    血丹盟不是想把周荒当普通炉材炼掉。


    他们想利用他。


    利用他身上的旧炉气、旧炉残印,去打开某个和丹祖炉有关的东西。


    周荒心中冷意更重,脸上却没有露出来。


    “想要钥匙?”


    他剑锋抬起。


    “真身来拿。”


    血雾人影安静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会来的。”


    “但不是现在。”


    “陈墨已经带走最后一批炉材。”


    “你们救下的,只是废料。”


    沈青禾眼底怒意翻涌。


    “他们不是废料。”


    血雾人影没有理她。


    它的轮廓开始散去。


    散去之前,那声音再次钻入周荒耳中。


    “旧炉钥,别回宗太早。”


    “宗门里,也有炉。”


    最后一个字落下,血雾彻底炸开。


    周荒一剑劈散余雾。


    炉室重新安静。


    五名活口被救下,但气息极弱。


    沈青禾立刻检查血印。


    “暂时压住了。”


    顾清寒接过罗映手中的留影玉。


    玉面已经裂了三道,但里面那半枚赤纹袖纹,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有留影。”


    周荒走到炉室中央,捡起一块被血雾烧裂的炉砖。


    残痕溯源微动。


    一条新的黑红残线,从炉砖里浮出。


    没有指向旧丹坊。


    而是指向更西边。


    顾清寒看见他的神色,问:“陈墨?”


    周荒点头。


    “他带着最后一批炉材,往西去了。”


    沈青禾抬头。


    “还能追吗?”


    周荒看了看地上的活口,又看了看手中的炉砖。


    “活口不能丢。”


    顾清寒道:“许慎、罗映留下,护住活口,立刻传讯丹堂和执法堂,让他们派人接应。”


    沈青禾皱眉:“你信现在的执法堂?”


    顾清寒沉默一息。


    “所以传两边。”


    “丹堂接人,执法堂留证。”


    她看向周荒。


    “我们三个追。”


    周荒握住炉砖。


    残线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更西边,是一处废弃旧矿道。


    而在那里,他隐隐感到了一丝熟悉的黑炉残气。